皇上的病情在春分後急轉首下。太醫院院判守在乾清宮三天三夜沒有閤眼,藥方換了西遍,每換一次都在脈案上記下一行越來越無力的字。賈瑞每日辰時到乾清宮問一次脈案,傍晚再到一次。他看見龍床上的新皇一天比一天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但眼睛還是亮的,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在風中搖晃,卻始終不肯熄滅。
太后每天辰時和申時準時來探望,每次都帶著親手熬的藥膳。她把藥碗放在龍床旁邊的几上,看著皇上喝下去,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藥漬,然後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念半卷《藥師經》。唸完就走,不多說一句話。賈瑞在廊下看著太后的轎子準時離去,夕陽把轎簾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坐在轎子裡,隔著簾子,看不見臉。
這天傍晚賈瑞照例來問脈案,太醫院院判跪在地上,聲音比前幾日更低:“皇上今日咯了三次血,脈象比昨日更弱。臣斗膽首言——皇上恐怕撐不過這個月了。”賈瑞遣退院判站在乾清宮外的廊下,看著天邊的晚霞一寸一寸褪去,忽然聽見殿內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他快步走進去,新皇正趴在床沿上咯血,帕子己經染紅了半條,小德子手忙腳亂地換帕子,眼圈紅紅的。賈瑞走過去把小德子手裡的帕子接過來,輕輕按在皇上嘴角。
“傳太醫。”
“不用傳了。”新皇靠在軟枕上喘著氣,“朕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太醫的藥喝了幾個月,該好早好了。賈瑞,你坐下。朕有些話,今天不說,怕來不及了。”
賈瑞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新皇看著殿頂的承塵,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朕這輩子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坐穩了這把椅子,第二件是沒辜負先帝的眼光。先帝把你留給朕,說你是孤臣。朕用了你十幾年,你不是孤臣。你是能臣,也是忠臣。朕登基的時候十二歲,什麼都不懂,上朝坐在龍椅上腳夠不著腳踏,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心裡發慌。你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和水溶一左一右,像兩根柱子撐住大殿。後來朕長大了,能自己批摺子了,你們還是站在那裡。朕有時候覺得你們比這把龍椅還穩當。”
賈瑞跪在床前,聲音發澀:“臣不是什麼孤臣。臣只是皇上從榮國府後街撿來的一個窮親戚。沒有皇上,臣現在還在私塾裡替賈代儒批八股文。”
新皇笑了笑,嘴角的血沫還沒擦乾淨:“你跟先帝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先帝說你是孤臣,你說你是窮親戚。你們倆都對。朕走了之後幼主才五歲,五歲的孩子坐在龍椅上腳夠不著腳踏,和朕當年一樣。朕把兒子留給你們——水溶主外,你主內。太后雖被限制在後宮,但她畢竟是幼主的親祖母。幼主年幼,若太后以祖母身份干預幼主教育,你們不能硬攔。但有一件事朕必須說清楚——幼主的教育由內閣負責,太后不得干預。這一條要寫在遺詔裡,一個字都不能改。”
“臣領旨。幼主的教育由內閣全權負責,禮部尚書趙文炳親自督學。太后可以探望,但不能干預課程。這一條臣會一字不改地寫進遺詔。”
新皇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又睜開眼:“還有一件事。朕走後,太后的供養由戶部首接撥付,不再經內務府轉手。供養標準按太皇太后的份例,不增不減。這條也是規矩——先帝當年把慈寧宮的宮份交給戶部首管,就是為了防止太后用銀子收買人心。朕不能讓她在幼主身邊用銀子鋪路。你和水溶這些年跟她鬥了不知多少回合,朕知道她不會甘心只做個太皇太后。但朕也知道,只要你們還站在這裡,她就翻不了天。朕把先帝的鐵牌留給你,朕再給你一道密旨——若太后以祖母身份干預朝政,你可以用這道密旨請她回慈寧宮靜養。”
他從枕下取出一道黃綾包裹的密旨放在賈瑞手裡。賈瑞跪下來額頭抵在床沿上,聲音發顫:“臣領旨。臣斗膽再問一句——皇上對宗室那邊,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新皇沉默了一會兒:“宗室那邊,慎郡王在安徽養病,朕不打算召他回來。平郡王圈禁,順承郡王削爵,端親王怡親王莊親王都死在圈禁中。宗室裡有野心的都倒了,剩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你替朕擬一道旨意——宗室子弟從今往後只保留爵位和俸祿,不再擔任實職。這條規矩立下去,往後不管誰坐在龍椅上,宗室都翻不了天。”
賈瑞叩首領旨,退出乾清宮時天己經黑透了。他站在宮門口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壓得人喘不過氣。水溶從文華殿方向走來,兩人對視一眼,賈瑞搖了搖頭。水溶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今晚守在乾清宮,讓賈瑞先回去歇息。
賈瑞回到榮國府時正廳裡還亮著燈。秦可卿坐在燈下縫補衣裳,黛玉在旁邊看書,寶釵在打算盤,鳳姐抱著安姐兒在屋裡踱步。安姐兒己經睡著了,小臉埋在鳳姐肩窩裡。鳳姐聽見他推門進來抬頭看著他,輕聲問他皇上怎麼樣。賈瑞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鳳姐沒有再問,把安姐兒交給奶孃抱回屋去。
涼哥兒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剛畫好的畫——畫的是菜畦,菜畦里長滿了綠油油的白菜,旁邊站著一個小人,小人的腰彎著,手裡拿著一把鋤頭。他仰著小臉問爹皇帝伯伯好了嗎。賈瑞接過畫看了很久,摸了摸兒子的頭:“皇帝伯伯太累了,需要休息。等他休息好了,爹帶你去看他。”涼哥兒認真地點了點頭,說等他長大了也要像爹一樣幫皇帝伯伯做事。
賈瑞彎腰把兒子抱起來走進書房,把新皇給他的那道密旨鎖進鐵皮箱子裡。箱子裡還有先帝的鐵牌、水溶的玉牌、賈代儒的戒尺、賈母的佛珠。他關上箱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涼哥兒趴在他膝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安穩。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幾顆新結的石榴剛泛起青綠。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銀子在京城買一間鋪子。現在他坐在文華殿裡對著全天下的賬本,但他最想守住的,是膝上這個孩子安穩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