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駕崩的第七日,幼主登基。太和殿裡丹墀之上,那張龍椅空了幾日後,迎來了新的主人。
五歲的孩子穿著明黃色龍袍,袍子太大,袖口挽了兩道,下襬拖在腳踝邊。他坐在龍椅上,腳夠不著腳踏,懸在半空中微微晃動。但他沒有哭,也沒有東張西望,兩隻小手緊緊攥著龍椅扶手,指節發白。
太皇太后站在龍椅後面。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頭上沒有戴九鳳銜珠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她沒有站在簾子後面——按祖制,太皇太后應垂簾聽政,但遺詔寫得很清楚,朝政大事由攝政王和內閣共議,太皇太后不預朝政。所以她只是站在龍椅後面,像個普通的祖母,而不是垂簾的太后。
水溶站在丹墀左側,身穿攝政王朝服,手按佩劍。賈瑞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穿著從一品太傅的錦雞補服。他的目光越過丹墀,落在龍椅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很多年前,新皇登基時也是這樣——十二歲的孩子坐在龍椅上,腳夠不著腳踏,袍子太大,袖口挽了兩道。如今新皇走了,他的兒子坐上了同一把龍椅,同樣腳夠不著腳踏,同樣袍子太大。但這一次,龍椅後面站著的不是先帝的顧命大臣,而是太皇太后。
水溶展開遺詔,當眾宣讀。聲音在太和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讀完最後一條,他合上遺詔,轉身面對滿朝文武。
“先帝遺詔己宣。幼主登基,年號由內閣議定後昭告天下。本王仍為攝政王,總領軍機處,節制天下兵馬。原首輔賈瑞,雖己告老,保留首輔銜,與本王共議朝政大事。新皇年幼,朝政大事由內閣票擬,攝政王府核籤。太皇太后主內廷事務,朝政之事不勞太皇太后操心。”
太皇太后的聲音從龍椅後面傳來,不高不低,像一潭死水裡忽然冒出一個氣泡。
“攝政王說得是。哀家只是來送孫兒坐上這把椅子。先帝在天上看著,哀家不敢讓先帝失望。今日登基大典之後,哀家每日辰時來乾清宮探望幼主,申時回慈寧宮。除此之外,哀家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
她說完這番話,低頭看了看龍椅上的幼主。孩子正仰著頭看她,她伸手輕輕整了整孩子被袍子壓住的肩膀,然後退後兩步,轉身走進了簾子後面。賈瑞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幕深處,忽然想起新皇臨終前說的那句話——“朕不能讓她在幼主身邊用銀子鋪路。”她沒有用銀子,她用沉默,用每日辰時到申時的陪伴。一個五歲的孩子,每天在乾清宮裡聽著太皇太后唸經、看著她親手喂藥、感受著她整衣領的手。這種耳濡目染的力量,比銀子更難以抵擋。
散朝後賈瑞走到文華殿,水溶己經坐在案前批軍報。他把一份摺子放在水溶面前——趙虎調回京城的兵部調令,建議調趙虎回京任兵部職方司郎中,兼領九門步軍副都統,專管幼主身邊侍衛的遴選和輪值,理由是“新皇年幼,宮中侍衛須由可靠之人統領”。
水溶看了一眼摺子,問他是不是不放心太皇太后。
“不是不放心,是防患未然。太皇太后今日在登基大典上一句話都沒多說,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她越是安靜,臣越不安。趙虎跟了臣這麼多年,在涼州打過馬匪,在歸化城練過歸附軍,在兵部查過換防的賬。他帶出來的侍衛,臣放心。太皇太后每日辰時到申時在乾清宮,趙虎每日卯時到酉時在宮門口。兩個人各司其職,各守各的規矩。”
水溶提筆在摺子上批了“照準”,擱下筆說趙虎調回京城之後九門步軍副都統的位子分量不輕,太皇太后那邊可能會有反應。賈瑞早有預料,說她若問起,就說新皇年幼宮中安全是頭等大事,趙虎是先帝舊部、攝政王一手提拔的兵部郎中,調他入宮是依先帝遺詔“宮中侍衛由兵部遴選”的舊例,太皇太后挑不出毛病。水溶點點頭,說行,就這麼辦。他從案頭拿起一份剛送到的軍報,說策凌多爾濟從歸化城送來喪禮貢品,三百匹白馬、一百匹白駝,還有一封親筆信,寫得很誠懇——“先帝待臣如手足,臣聞先帝駕崩,如喪考妣。臣雖在草原,心在京城。新皇年幼,臣願為朝廷永守北疆。若有人敢欺新皇年幼,臣策凌多爾濟第一個不答應。”
“策凌多爾濟這是在給草原上的舊貴族看。他這封信遞到京城,草原上的人就知道歸附軍站在朝廷這一邊,太皇太后在草原上沒有任何可拉攏的勢力。歸附軍整編完成、巴守邊在哈密口岸站穩、劉千總在歸化城牧民中威信己固,策凌多爾濟這封信算是給新皇登基送的第一份重禮。臣回他一封信——新皇年幼,朝廷待草原如故。永安口岸的關稅照舊,歸附軍的糧草照撥。北疆的安,是策凌多爾濟守的,也是朝廷守的。”
賈瑞替水溶擬好回信,從文華殿出來時天色己近黃昏。他翻身上馬回到榮國府,正廳裡燈火通明,涼哥兒從屋裡跑出來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問爹,新皇帝是比我還小嗎。賈瑞彎腰把他抱起來,說新皇帝今年五歲,比你小三歲。
“那他以後可以跟我一起玩嗎?”
“他住在宮裡,不能隨便出來玩。等他長大一點,爹帶你去見他。”
涼哥兒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他要給新皇帝帶一顆石榴——最大最紅的那顆。賈瑞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把他放在石凳上,看著滿院子的燈火。石榴樹又結石榴了,滿樹紅彤彤的果子把枝條壓得彎下來,幾顆早熟的石榴裂了口子,露出晶瑩剔透的籽。二丫頭正踮著腳去夠高處的一顆,巧姐兒在後面幫她扶著凳子,嘴裡唸叨著小心別摔了。秦可卿和鳳姐在廚房裡忙活,黛玉在廊下看書,寶釵在打算盤,探春從迴廊那邊拿著賬冊走過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皇登基時也是這樣的黃昏,他站在太和殿前的臺階上看著長安街上的落日,心裡想的是——這把刀還能用多久。現在他知道答案了。刀可以用很久,但握刀的人會老。好在握刀的不止他一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