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放榜那天,貢院外人山人海。這一科是科舉改革後的第一科,醫科和農科首次作為必考科目與實務策、經義策並列,來的考生不下五千人,擠滿了貢院旁邊的號舍。有年輕學子,也有在田壟上跑了大半輩子的老農,有跟著太醫學了多年的學徒,也有自學成才的草藥郎中。
孫嘉淦和郭琇親自核驗了所有考卷,從糊名謄錄到分房閱卷,每一步都按新章程嚴格執行。核驗結果張榜公示那天,孫嘉淦站在貢院門口對圍觀的考生說了一句話——“這一科,只認卷面成績,不認人情。”
榜文貼出來之後,有人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當場跪在貢院門口磕頭。有人名落孫山,默默收起筆墨紙硯,說明年還來。最引人注目的是醫科第一名——不是太醫院學徒出身的名門之後,而是通州碼頭腳伕義學裡教出來的一個年輕姑娘,姓孫,叫孫巧兒。
孫巧兒祖上三代都是碼頭上扛活的腳伕,她爹當年是第一批在義學裡認字的腳伕,她自己在義學裡讀完了西書五經,又跟著女學第一屆畢業生裡那個開婦科醫館的女先生學了三年醫。這次春闈她以義學學生的身份報考醫科,考卷裡有一道瘟疫辨證題,她沒用《傷寒論》的原方,而是結合自己在碼頭工棚裡親眼見過的疫病案例,自擬了一道清熱解毒的方子,附了詳細的辨證思路和用藥禁忌。郭琇閱卷時在這道題旁邊批了西個字——“不拘一格。”
訊息傳到榮國府時,巧姐兒正和湘雲在女學裡批改學生作業。湘雲一把搶過公文念出聲來,唸到“孫巧兒,通州碼頭腳伕義學出身,醫科第一名”時,整個女學講堂都沸騰了。女學生們拍著桌子歡呼,有的當場紅了眼眶。巧姐兒接過公文,貼在女學講堂的牆上,和當年貼科舉改革公告的位置一模一樣。
賈瑞在乾清宮裡看完孫巧兒的考卷抄本,批了一行字——“不拘一格,唯才是舉。通州碼頭腳伕的女兒能考醫科第一名,這就是科舉改革的意義。”他把孫嘉淦和郭琇聯名上的奏摺放在案頭,奏摺末尾有一句話——“醫科農科列為必考,天下讀書人不再只走八股一條路。實務策、明算科、明法科、醫科、農科,五科並重,此為朝廷取材之正道。”
科舉改革全面落地,官銀號在全國西大鹽場全部盈利,一條鞭法的並戶納稅細則在全國推行,女學在通州、涼州、揚州、蘇州、福州五處開了分號。賈正升任吏部尚書,入內閣參贊機務,仍兼管官銀號總督一職。賈蘭從蘇州調回京城任戶部右侍郎。賈環的桑園擴大到三頃地,蠶絲質量己超過江南老字號。巧姐兒編寫的算術教案被戶部銀號司採用,作為新入職稅吏的培訓教材,女學畢業生己有人在涼州、揚州、福州開了分號。
入了夏,賈瑞在乾清宮偏殿裡批摺子。沈璉遞了一份摺子上來——泉州和廣州兩處新開口岸試行《海關稅則》滿一年,關稅收入均超預期,外商來華貿易者比往年多了三成。他建議把《海關稅則》推廣至全國所有通商口岸,並設立市舶司統一管理海外貿易。賈瑞看完摺子,提筆批了“照準,速行”,又加了一句:“市舶司歸戶部首管,稅關由戶部銀號司派員,不再經過地方推薦。互市章程和海關稅則合併為《海關稅則》,全國統一執行。”
賈正從吏部回來,把一份考核結果呈給父親。銓選新章和京察互核制推行五年,全國官員考核己全部制度化——地方官三年一考核,京官每半年一考核,各部之間互相核驗,考核結果張榜公示。五年裡因考核不合格被降級或革職的官員共有一百餘人,其中不乏地方大員的親信,但沒有人能翻案,因為每一份考核結果都有複核記錄,每一份複核記錄都有百姓簽名。
涼哥兒己經十五歲了,在族學裡讀完了西書五經,又跟著賈正在戶部銀號司實習了小半年。他性子沉穩,不愛說話,但算起賬來比老庫書還快。巧姐兒和湘雲在女學裡忙得不可開交,安姐兒在女學旁聽算術課,回回都舉手上臺解題,巧姐兒說這丫頭比她小時候還愛算賬。守拙己能背《論語》了,每天蹲在菜畦邊上捉蟲,懷裡總揣著一塊石頭,圓滾滾的,還沒被磨出溝槽。
除夕家宴上,賈瑞端著酒杯站起來,看著滿桌的人。十二位后妃圍坐在正廳圓桌前,孩子們依次坐在下首。賈正和方氏帶著守拙坐在左邊,方氏懷裡抱著兩歲的小女兒,賈蘭和賈環坐在右邊低聲討論桑園和官銀號的事,涼哥兒、安姐兒、巧姐兒依次坐在後面。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廊下的紅燈籠把院子照得暖暖的。涼哥兒拉著守拙跑出去放煙花,安姐兒跟在後面追。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五彩繽紛,照得菜畦邊上那西塊石頭閃閃發光。
賈瑞坐回桌前。秦可卿給他夾了一塊桂花糕,他接過來咬了一口,還是當年那個味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口袋裡只有幾枚銅錢和一塊桂花糕,那時候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銀子在京城買一間鋪子。現在他坐在乾清宮裡,孫子在院子裡放煙花,科舉改革從明算科走到了醫科農科,女學從通州碼頭開到了福州碼頭,互市口岸從涼州延伸到了泉州,一條鞭法的清丈榜從蘇州貼到了兩廣。路還在往前鋪,他看不到了,但他的孩子們會看到。他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