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兒子今年八歲,小名叫桑哥兒。
這孩子從小在桑園裡長大,會走路就在蠶房門口看蠶寶寶吃桑葉,會說話就跟著他爹辨認蠶卵孵化後的每一個齡期。賈環在桑園值房裡給他擺了一張小書桌,桌上放的不是《三字經》,是探春專門給桑園子弟編的《蠶桑實務手冊》——從蠶種選擇、桑葉溼度、蠶室溫度,到繅絲工藝、生絲分級、綢緞織造,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附了插圖,連不識字的老蠶農也能看圖操作。
桑哥兒五歲就能分辨三眠蠶和西眠蠶的蠶卵區別,六歲能獨立給蠶室測溫、調節桑葉溼度,七歲跟著他爹學會了蠶卵越冬儲藏的全套流程。賈環在桑園值房裡單獨給他設了一個小櫃子,裡面放著他自己記錄的蠶室溫度變化表,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天的數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天傍晚,賈環帶著桑哥兒進了宮。賈瑞正在乾清宮偏殿裡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桑哥兒穿了一身粗布短打,手裡捧著一個新收的蠶繭,端端正正跪下磕頭,把蠶繭雙手呈上。
“大爺爺,這是今年秋蠶最後一茬繭裡挑出來的。我爹說這個繭的絲比別人家的細三成,韌度高一倍,送給大爺爺做件新衣裳。”
賈瑞接過蠶繭,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繭殼潔白,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問桑哥兒這個繭的蠶是幾眠蠶,桑哥兒答西眠蠶,蠶種是蘇州引來的三眠蠶和本地蠶雜交培育的,己經繁殖到第三代,適應了京城的氣候。賈瑞又問繅出來的絲比江南老字號的絲怎麼樣,桑哥兒想了想,說江南的絲更勻,賈家的絲更韌,蘇州的蠶娘來看過,說各有各的好處,江南的絲適合織輕薄的綢緞,賈家的絲適合織厚實的錦緞。賈瑞將繭小心地放在書案角上那塊通州碼頭的石頭旁邊,說這就是規矩——不是比誰更好,是各有各的用處,把各自的用處做到極致,就是規矩。桑哥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賈瑞把那個蠶繭放在乾清宮偏殿書案上,和先帝的鐵牌、水溶的玉牌、賈代儒的戒尺、賈母的佛珠、攝政王的佩劍放在一起。賈正從吏部回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核驗完的通州碼頭商稅司季度報表——涼哥兒去通州上任己有小半年,這是他獨立經辦的第一批商稅核驗,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連腳伕義學擴建的預算都附了詳細的材料清單和人工費用估算。
賈正說涼哥兒在通州幹得踏實,腳伕們都認識他了,叫他“小賈大人”——不是因為他姓賈,是他算賬的時候拿著石頭當鎮紙,跟當年父親一個模樣。賈瑞笑著搖了搖頭,說涼哥兒比他當年穩當,又問涼哥兒的婚事有沒有著落。賈正說他寫信問過,涼哥兒說在通州碼頭認識了一個女學教習,姓孫,是當年那個考中醫科第一名的孫巧兒的妹妹,教算術的,性子溫和,但打算盤的時候不饒人。涼哥兒說等他攢夠了聘禮就自己提親,不用家裡操心。
賈瑞嗯了一聲,說孫家的女兒好,通州碼頭腳伕義學裡教出來的姑娘,一個比一個能幹。
夜深了,賈瑞把蠶繭放在守拙撿的那塊圓石頭旁邊。六塊石頭並排放在書案上——涼州的粗糲,通州的深槽,安慶的深沉,福州的輕巧,泉州的鹽霜,還有守拙那塊還沒磨出溝槽的圓石頭。蠶繭靠在圓石頭旁邊,像一顆小小的、潔白的卵,正在等待孵化。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賈瑞看著那些石頭和蠶繭,想起很多年前賈母在祠堂裡對探春說的那句話——“賈家的規矩,你守著。”現在這句話傳到了桑哥兒這一代,傳到了涼哥兒這一代,傳到了守拙這一代。每個人守的方式不同——賈環守的是蠶種,涼哥兒守的是商稅,守拙守的是還沒磨出溝槽的石頭。但不管守什麼,規矩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