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夫右手關節抹了承嶽專配的菌絲藥膏後，搗藥時的震感的確輕了大半，但藥膏在關節褶皺處反覆摩擦後，皮膚上起了幾顆細密的小紅疹，微微發癢。她在守拙診所配了幾十年藥，對各種草藥和礦物的過敏症狀再熟悉不過。她判斷這紅疹不是菌絲代謝產物本身引起的，而是藥膏裡某種細微顆粒在反覆摩擦下嵌入了皮膚褶皺。她讓承嶽把藥膏樣本放在明惠姑奶奶當年留下的那臺老式放大鏡下仔細觀察，承嶽用牛角勺舀了一點藥膏薄薄攤在青金璃片上，放大到極限倍數，發現藥膏中懸浮著一些極細的纖維狀碎屑，長度不超過髮絲粗細，邊緣呈鋸齒狀，和火山岩砂的魚鱗狀弧紋截然不同——這是蠶沙粉末裡的纖維殘片。
承嶽把藥膏樣本分成兩份，一份用原來的蠶沙粉末，另一份用經過蒸餾萃取後去除了固態雜質的蠶沙精油，分別混合同一批西溟火山岩砂製成藥膏，塗抹在自己左右手肘內側的關節褶皺處。幾個時辰後，含蠶沙粉末的藥膏塗抹處出現了和和大夫手上同樣的細密紅疹，而蠶沙精油的藥膏塗抹處則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他把兩種藥膏的顯微對比圖並排貼在筆記裡，寫道：“蠶沙纖紋，鋸齒如針，嵌入皮褶則發疹；精油去雜，纖紋盡除，則藥淨無敏。”
安和拄著柺杖走到承嶽身後，指著筆記裡那張鋸齒狀纖紋的放大圖說，明惠姑奶奶在桑園裡發現蠶沙能治關節痛時，用的是整粒乾燥蠶沙研磨成粉，憑臨床經驗知道“蠶沙發酵後藥性更柔”，從沒在顯微鏡下看過蠶沙纖維的微觀結構。如今承嶽把纖紋的鋸齒狀邊緣和過敏症狀對應起來，是幾代人中第一次把蠶沙的物理致敏性從化學成分的療效裡分離出來。
他讓承嶽把蠶沙粉末樣本寄給西溟漁村的小洛卡和泰西尼亞大學礦物學實驗室，請他們用各自的顯微成像儀從不同角度複核蠶沙纖紋的微觀結構，把蠶沙粉末的粒度、纖紋密度與不同批次過敏率之間的關係做成一張完整的對照表。幾個月後，小洛卡回信說，他用西溟漁村蒸餾室的顯微鏡逐批觀察了承嶽寄去的蠶沙粉末樣本，確認纖紋鋸齒的尖銳程度與蠶沙的產地、桑葉品種和發酵程度首接相關——春蠶食嫩桑，蠶沙纖紋細而軟，鋸齒稀疏；秋蠶食老桑，蠶沙纖紋粗而硬，鋸齒密集，致敏性更強。他在信末附了一張春蠶與秋蠶蠶沙纖紋的對比圖，旁邊標註了不同發酵時長對鋸齒邊緣的鈍化效果。
承嶽把這張對比圖貼在筆記裡，又在配藥室裡把春蠶和秋蠶的蠶沙樣本按不同發酵時長逐批測試。他發現蠶沙在經過足夠時長的發酵後，纖紋的鋸齒邊緣會被微生物部分分解，變得圓鈍，和火山岩砂的魚鱗狀弧紋在放大鏡下看起來竟有幾分相似——都是表面紋理從尖銳變得柔和的過程。而蒸餾萃取法則能從根本上移除固態纖紋，保留有效成分，適用於對物理摩擦敏感的患者。
他把這批測試資料整理成《蠶沙纖紋致敏性分析實錄》，扉頁上壓著明惠姑奶奶當年親手縫的第一個蕎麥殼脈枕，旁邊貼著春蠶與秋蠶纖紋對比圖和不同發酵時長對鋸齒邊緣鈍化效果的資料表。他在扉頁上寫道：“蠶沙有纖紋，鋸齒如針。發酵鈍其鋒，蒸餾去其形。鋒鈍則敏消，形去則藥淨。”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把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放在實錄扉頁上，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等著他淬下一層波紋，而劉大夫的醫官專用藥膏配方也等著他用新發現的發酵鈍化法再做一次改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