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嶽把蠶沙纖紋的發酵鈍化測試資料整理成冊之後，帶著春蠶與秋蠶的纖紋對比圖和不同發酵時長對鋸齒邊緣鈍化效果的對照表，專程去了一趟守拙診所。劉大夫右手關節抹了改良後的藥膏，紅疹己完全消退，搗藥時關節也不再隱隱作痛。她翻看完承嶽的測試資料，摘下老花鏡，說她在守拙診所配了幾十年蠶沙藥膏，每年春秋兩季收蠶沙時都要憑經驗把春蠶沙和秋蠶沙分開存放，春蠶沙發酵時間短一些，秋蠶沙發酵時間要長一些。她師傅明惠大夫的徒弟當年就是這麼教的，但一首不知道為什麼要分開發酵，只當是祖輩傳下來的經驗。如今承嶽用顯微鏡和對照資料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不是蠶沙的化學成分不同，是纖紋的鋸齒銳鈍不同。春蠶食嫩桑，纖紋細軟，鋸齒稀疏，發酵幾天就鈍了；秋蠶食老桑，纖紋粗硬，鋸齒密集，發酵時間不夠就會扎皮膚。
她讓承嶽把這批資料複寫一份留在守拙診所，以後診所培訓新學徒時，蠶沙發酵這一節就按這個標準教。
承嶽把複寫本交給劉大夫，又把自己在配藥室裡做的蠶沙纖紋與火山岩砂弧紋對照圖一併附在後面。回到萬邦醫館，他把劉大夫的臨床反饋和守拙診所的經驗整理成一份補充說明，附在《蠶沙纖紋致敏性分析實錄》後面，託天方商船寄往西溟漁村和泰西尼亞大學礦物學實驗室。小洛卡接到實錄後，戴上老花鏡把春蠶與秋蠶纖紋的對比圖逐行看完，對學徒們說，承嶽把春蠶秋蠶的纖紋差異用資料固定下來了，以後西溟漁村蒸餾室收蠶沙也要按這套標準分級。
同年秋，各國醫官代表再次齊聚通州碼頭萬邦醫館。小洛卡己年過八旬，拄著柺杖從西溟漁村趕來，帶來了西溟本地蠶沙與天朝蠶沙纖紋的對比資料——西溟桑葉受潮汐鹽霧浸潤，蠶沙纖紋比天朝內陸蠶沙更軟，鋸齒更稀疏，發酵週期更短。泰西尼亞大學礦物學實驗室也寄來了地中海地區蠶沙樣本的纖紋顯微照片，纖紋結構與西溟蠶沙相近，但因當地桑種不同，纖紋更細更長。天方醫學院醫官帶來了沙漠邊緣新試種的桑田產出的蠶沙樣本，纖紋短而粗，鋸齒密集，發酵週期最長。
承嶽把各國寄來的蠶沙纖紋資料逐份攤在配藥室的長條石臺上，參照嵌合工藝規程裡砂粒弧紋密度的鑑定標準，把蠶沙纖紋的鋸齒密度、纖紋長度和發酵鈍化時長列為三項核心指標。他在石臺前對各國代表說，蠶沙纖紋的致敏性差異和火山岩砂弧紋的嵌合效率差異是同一種規律在不同材料上的體現——弧紋的峰谷起伏調控菌絲環齒的疏密，纖紋的鋸齒銳鈍調控藥膏對皮膚摩擦的致敏程度。前者影響藥膏的療效，後者影響藥膏的舒適性。把纖紋鋸齒的鈍化標準納入嵌合工藝規程的質量鑑定體系，和弧紋密度並列，以後各國生產點篩選蠶沙時就有了一套可以統一執行的參照標準。
泰西尼亞教習站到石臺前說，這個提議和他幾十年前建議把弧紋密度納入砂粒質量鑑定時如出一轍——都是把幾代人憑經驗知道的東西用資料固定下來。天方醫學院醫官、西溟國醫學院首席醫官、海西醫學院醫官也相繼表示同意。小洛卡從懷裡掏出一小袋西溟本地春蠶蠶沙，放在書案上，說這袋蠶沙的纖紋鋸齒是近幾年來最細軟的一批，送給萬邦醫館作為纖紋入鑑的紀念。承嶽雙手接過蠶沙袋，把修訂後的蠶沙纖紋鑑定標準逐條錄入嵌合工藝規程增訂附錄，在扉頁空白處又補了一行字：“蠶沙有纖紋，鋸齒如針。發酵鈍其鋒，春桑細而軟，秋桑粗而硬。纖紋入鑑，藥淨敏消。”
各國醫官紛紛把自己的信物堆放在規程扉頁上。安和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把承嶽錄入的蠶沙纖紋標準條款逐行看完，又拿起明惠姑奶奶當年親手縫的第一個蕎麥殼脈枕，放在那袋西溟春蠶蠶沙旁邊。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輕聲說，太太爺爺，蠶沙纖紋正式寫入嵌合工藝規程了。明惠姑奶奶憑經驗知道春蠶沙和秋蠶沙要分開發酵，承嶽用資料把為什麼分開發酵說清楚了。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每一道劃痕裡都有一代人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