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齊把水化膜定向自組的資料整理成冊之後,在配藥室裡待了一整個冬天。他把從天方沙漠邊緣、安條克港口、西溟潮間帶和通州防波堤採集的所有標準樣本重新放進泰西尼亞大學寄來的那套行動式顯微成像儀裡逐片掃描,對照舊儀器拍下的靜態照片,逐幀核對每一種礦石與菌絲組合在水化膜裡的嵌合過程。所有的樣本都遵循著同一種動態規律:糖基側鏈先在水化膜裡旋轉調整方向,六角形環與礦石表面褶皺的鋸齒逐一匹配,匹配完成後水化膜自行消退,嵌合結構在乾燥狀態下固定。他在筆記裡畫了一張“水化膜嵌合三階段動態圖”——第一階段水化膜形成,第二階段糖基側鏈旋轉定向,第三階段水化膜消退嵌合固定。
開春後,泰西尼亞大學礦物學實驗室教習來信,說馬可主任己把思齊在泰西尼亞掃描的原始動態影像資料全部轉錄成逐幀圖譜,東方學系的學生們對照舊規程裡的靜態剖面圖,把水化膜嵌合的三階段動態過程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教學幻燈片。他在信末附了一張學生們在講習室裡用新式幻燈機放映水化膜動態圖的照片。思齊把這張照片貼在筆記扉頁上,對承嶽說,馬可主任把嵌合發生的瞬間變成了課堂上的幻燈片,以後每一個走進東方學系的學生都能親眼看到糖基側鏈在水化膜裡旋轉定向的完整過程。
承嶽拄著柺杖把思齊整理的動態嵌合數據逐頁看完,說思巖高祖父在顯微成像儀下發現礦石褶皺與菌絲環齒存在互補嵌合規律時,靠的是靜態照片,從沒看到過嵌合發生的瞬間。如今思齊用精度更高的儀器把嵌合發生的動態過程記錄了下來,發現水化膜的存在——這條規律在規程制定時完全未知,卻貫穿了所有標準樣本的嵌合過程。他讓思齊把這份動態嵌合數據發往各國生產點,附在嵌合工藝規程增訂附錄的顯微成像章節後面。
幾個月後,小洛卡的孫子、現任西溟漁村蒸餾室主管從西溟漁村來信。他說曾祖父老洛卡當年在潮間帶礁石上採集菌絲時,總說菌絲在退潮後石頭表面還溼潤的時候活性最好,太陽一曬石頭幹了活性就降。他憑經驗知道溼潤的石頭能讓菌絲活得更久,但一首不知道溼潤的表面對嵌合本身有什麼影響。如今思齊發現水化膜是嵌合發生的媒介,這個發現把老洛卡的經驗之談從“菌絲存活”延伸到了“嵌合發生”本身。他隨信附來了一組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砂在不同溼度下嵌合效果的對比資料,資料表明在砂粒表面保持適當溼潤的條件下,水化膜持續時間更長,糖基側鏈旋轉定向更充分,嵌合完成度比干燥條件下高出不少。
承嶽接到這封信,戴上老花鏡把西溟寄來的溼度對比資料逐行看完。他對思齊說,老洛卡說溼潤的石頭能讓菌絲活得更久,那是憑經驗;思齊發現水化膜是嵌合發生的媒介,那是憑儀器。這兩條規律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水不光是菌絲存活的介質,更是嵌合發生的媒人。他讓思齊把這組溼度對比資料一併附在嵌合工藝規程增訂附錄裡,在扉頁空白處加了一行字:“菌絲存活需溼潤,嵌合發生需水膜。水為媒,非僅養。”
不久後,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主任馬可來信,說東方學系己正式把“水化膜定向自組”作為嵌合工藝課程的新增章節。他隨信附來了新章節的講授提綱和學生們在實驗室裡用新式成像儀重複水化膜實驗的課堂報告。思齊把這封信和新章節提綱放在守銘幾十年前從西溟漁村帶回的那袋弧紋密度最高的火山岩砂旁邊。窗外銀杏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他翻開規程扉頁,在明惠姑奶奶的蠶沙藥包配方和思巖的褶皺同源對照圖之間,把水化膜三階段動態圖夾了進去。
又過了一段時間,思齊拄著柺杖站在書案前,把各國醫官寄來的水化膜對照資料逐份歸檔。他對承嶽說,嵌合工藝規程從試行到常行,從弧紋入鑑到纖紋入鑑,如今水化膜也寫進去了。這條路從明惠姑奶奶在桑園裡憑經驗知道蠶沙要趁鮮用,走到老洛卡憑經驗知道溼潤的石頭能讓菌絲活得更久,走到今天思齊用動態成像儀看到水化膜裡糖基側鏈正在旋轉定向——幾代人把同一種首覺用不同的方式驗證成了同一條規律。他把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放在水化膜三階段動態圖上,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鐵匠鋪裡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閃著湛藍色的波紋,而他的筆記上又多了幾頁關於不同溼度下水化膜持續時間與嵌合完成度的對比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