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齊的兒子叫賈念潮。這名字是他五歲那年，祖父承嶽給他起的，說是出生那天通州閘口正放春汛水，運河水漲了三分，滿河都是逆水而上的銀刀魚。
念潮把青石片放在通州碼頭那排石頭前面之後，思齊沒有立刻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拄著柺杖把青石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拿起念潮畫的那張閘石水鏽與刀魚汛對照圖，問了一句：“只一座青龍閘，只一種刀魚，會不會是巧合？”
念潮說他也怕巧合，所以花了大半年把通州到杭州一線的五座老閘全走了一遍——青龍閘、廣源閘、高碑店閘、南新倉閘、北關閘。五座閘都是建興至啟瑞年間修的，閘身石料不同，有青石，有花崗岩，也有從西溟運來的火山岩邊角料。但不管什麼石料，常年浸在淡水裡的那一截閘身表面，都長出了一層顏色深淺相間的水鏽紋。水鏽沉澱得厚，顏色就深；沉澱得薄，顏色就淺。每一年春汛放水的強弱，都在閘石上留下一道深淺不一的痕跡，就像海堤火山岩砂上的弧紋記錄風暴潮一樣。
念潮又翻出各閘的漕運舊檔。建興年間留下的春汛放水記錄裡，刀魚汛的旺淡與水痕深淺之間的對應關係，每隔幾年就重複一次，而且五座閘呈現出同一種節律。青龍閘春汛水大，下游刀魚汛提前十來天；北關閘春汛水小，刀魚汛就滯後。五座閘的相位差各有不同，但都穩定在同一個範圍內。他在對照圖旁邊寫下一句：“海堤弧紋應風暴潮，河閘水鏽應春汛水。海有相移，河亦如之。鹽淡雖異，水痕同律。”
思齊把五座閘的舊檔和念潮實地測繪的資料逐條比對了一整夜。天亮時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說這不是巧合。巧合不會在五座閘、三種魚、幾十年的檔案裡反覆出現。他讓念潮把這份閘石水痕與魚汛的對照圖送去通州知府衙門，給河泊所的吏目看一看。
河泊所的吏目姓陳，西十來歲，在通州管了十幾年漕運漁政。他看完那張圖，半天沒說話，最後把念潮帶到運河邊，指著正在撒網的漁戶說，漁民看水色、看風信、看魚群起跳，祖祖輩輩都是這麼判斷魚汛的。石頭能測魚汛，豈不是比看水還準？念潮沒有反駁他，只是蹲在閘口，從隨身包袱裡取出幾塊剛從廣源閘採來的水鏽青石片，逐塊翻給他看，再把春汛舊檔裡的記錄和石片上的沉澱帶一一對應起來。幾塊石片並排放在閘臺上，每一塊都像一頁用河水寫成的年表，哪一年水大，哪一年水小，都明明白白刻在石紋裡。
陳吏目終於服了。他說管漕運這麼多年，只知道閘要按時開、水要按時放，從來沒人告訴他石頭也能記水位。他領著念潮去見了通州知府。
思齊聽說後，拄著柺杖親自去了一趟知府衙門。知府姓顧，是承嶽早年從戶部抽調到通州的舊部。思齊對顧知府說，太太爺爺們在海邊把火山岩砂的弧紋變成了漁汐預警，如今念潮在河閘上把水鏽紋路變成了魚汛參考。海里有海里的弧，河裡有河的鏽，規律是相通的，但河裡這條新路還只是一個人拿幾十年的舊檔和幾塊青石片拼出來的，要用在漕運上，得先用現實檢驗。他讓通州知府衙門把“閘石水痕登記”附入《漕運春汛放水例冊》，並在青龍閘先行試用一年，明年春汛開閘前先看石痕，再定放水時辰。
顧知府答應了。他是個謹慎人，只批了青龍閘一座閘做試用，讓河泊所每月派一名吏目去閘口登記一次水痕，和漁戶的魚汛記錄對照著看。念潮主動攬下了這份差事。他每天天不亮就趕到青龍閘，蹲在閘口旁邊看石面上的水鏽紋路，周家閘工老周頭和小周也幫著他一起登記。刀魚汛來的那天，念潮對著青石片上最深的那道水痕，對陳吏目說，今年的刀魚汛比去年早七天，和這塊石片上的沉澱帶深淺完全對得上。
一年試用期滿，顧知府看完登記冊，對思齊說，賈家的後人沒有食言。閘石水痕登記雖不能像海堤弧紋那樣提前半個季節預警，但在春汛放水前後看上一眼，確實能幫漕運和漁政把時間扣得更準。他準備把“閘石水痕登記”從青龍閘推廣到通州境內的五座官閘。
訊息傳到西溟漁村和泰西尼亞大學時，洛卡己退休，小洛卡的兒子接任了漁村蒸餾室。盧卡主任則來信說，念潮把海洋預警的規律搬到了淡水閘石上，這是同一套水痕原理在兩種完全不同的水體裡各自找到了自己的魚汛。他建議把念潮的這張閘石水痕與魚汛對照圖附在東方學系“海洋石理”課程的淡水延伸章節裡，改名為“水痕與漁汛”。
念潮從通州碼頭出發去泰西尼亞的那天，思齊拄著柺杖送到門口。他把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遞到念潮手裡，說海里的路是沙丁魚的路，河裡的路是刀魚的路，都是水痕鋪出來的。念潮的鵝卵石上己經磨出了兩道槽，一道在泰西尼亞的海堤上，一道在通州的河閘上。思齊說，你這一代人的岔路，如今要變成一條能走人的路了。他把賈代儒的戒尺放在唸潮的鵝卵石旁邊，說太太爺爺的戒尺傳到他手裡，他又傳到念潮手裡，讀書明理，明的不只是石頭的理，更是水的理。
念潮雙手接過戒尺，跪下給父親磕了一個頭。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戒尺和鵝卵石裝進書箱，朝碼頭走去。泰西尼亞東方學系的講習室裡，講臺上那塊安條克港口的花崗岩還在原處，等著他把閘石水痕的對照圖掛上去。海風從地中海方向吹來，船帆漸漸鼓起，通州碼頭上那排石頭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