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汐的水信做成了氣候,訊息自然越傳越遠。這年春末,泉州港的柯老闆來信,說占城國的船主也想學看水信,問通州能不能派個人去。占城在暹羅以東,海路不短,風土又與呂宋、通州不同,需得一個既懂石又懂貝的人。思瀛和念潮商量後,決定讓念汐隨柯老闆的船走一趟,方七同行。
念汐出發前,把那些青金璃小盅、藍布冊子和海藻圖樣都清點了一遍,又用魚皮包了幾片通州卵石和風貝。方七則把半袋乾糧、一包鹽和幾雙草鞋打進包袱裡。二人辭了家人,搭船南下。船過泉州,柯老闆親自送到港外,又叮囑船主好生照料。船主姓曾,是柯老闆的遠房外甥,常年跑占城一線,海上路極熟。
到了占城,曾船主領著念汐和方七去港外看灘塗。占城的灘塗極闊,泥色黑而黏。念汐蹲下細看,貝殼薄而扁,紋路橫斜,和通州、呂宋都不同。方七去探潮,回來時手裡捏著一根半紅半青的海草,說淺水灣裡的草也分兩色。念汐接過,說:“這是鹹淡二草,和暹羅潮耳淡水彎一般,此處有水自陸上來。”她找到當地一個常在灘上拾貝的老嫗,比劃著問。老嫗說了好一會兒,曾船主幫著譯,原來占城港北有一大河,淡水入海,鹹淡相搏,魚汛最亂。念汐便讓方七尋了兩塊水邊礁石,一左一右,果然一塊生水鏽,一塊結鹽霜,和通州海河口極像。她笑道:“天下河口都一個脾性。”方七也笑:“海河的道理,到了占城也靈。”
念汐在占城住了大半個月,把水信看石、看貝、看灘、看藻的法子都教給了當地船戶。她將佔城那一站定名為“南草灘”,歸入海信路。曾船主又帶她沿海岸往南走,見幾處小港,也各採了石、貝、草樣。念汐每至一處,便留下一張簡圖,寫明此處灘相、潮相、貝相。那些圖後來被柯老闆收去,印成《南洋水信圖說》,分送呂宋、暹羅。林阿海來信說,呂宋的浪刀、暹羅的潮耳、占城的南草灘,三地信路一通,南海的風便藏不住。鄭教習也來信,說暹羅的學生拿南草灘的海草和潮耳做比對,發現兩地草色先後有應,可作海信先兆。念汐想到北邊的碎貝灘與海藻,覺得從北到南,海的信己能串起半條海疆。
回通州後,念汐將佔城所見整理成《南草灘石貝草信錄》。她沒把這冊子單放,而是壓在《海信北歸》旁,說北歸南來,這才算全了。念潮翻著冊子,見裡面有一頁畫了半截鹹淡交混的河灘,旁邊用小字寫著:“河入海,鹹淡相搏,魚信不定。石與草共記,方得其道。”他放下冊子,對念汐說:“這己不只是海信了,是把水信的路都走通了。”念汐不懂祖父為什麼這樣說。念潮指著那行小字說:“海有海信,河有河信,湖有湖信。你記的是水,不是海。”念汐似有所悟,說:“那我下回,去湖口看水?”念潮點頭,說等你再大些,去太湖、洪澤湖走走。海信路到了湖口,便成了水信路。念汐把這話記在心上。窗外春雨漸歇,海風把青金璃小盅裡的碎貝吹得簌簌響。那排老石頭在案上靜靜立著,像在等下一段更長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