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溟北島海井異動後，念汐把海信路上的“鳥信”看得更重了。她給各站去信，請他們把本地候鳥的遷徙時刻也列入三信冊。泰西尼亞記錄海燕與雁陣，呂宋看海鷗與雨燕，暹羅觀翠鳥與白鷺，西溟則看海鷹與灰雁。通州本地，單船主對鳥最熟，便由他領著方小滿，在海河口南面一處高地搭了間茅棚，專作觀鳥用。棚外立著一面塗了白堊的木板，看見什麼鳥，便用炭筆寫上時辰與去向，旁邊再注一句“海近”或“風近”。這便是海信路上第一個“鳥驛”。鳥驛不用人送信，只記鳥，鳥自會飛，信就跟著鳥翅走了。
方小滿對這個法子著了迷。他每天清早去鳥驛，日落才回，有時乾脆就睡在茅棚裡。念汐也不攔他，只隔幾日去一次，見那白板上密密麻麻寫著：“海燕，酉時三刻，向西南；雁陣，卯時，過北空；灰鷸，未時，近岸低飛。”念汐說：“你這不像記鳥，像在給天寫賬。”方小滿說：“天每天都要飛的，我不過跟著它記幾筆。”單船主見他們把這鳥驛當真做了，索性從家裡抱了半壇自醃的魚乾，說：“觀鳥的人要吃得鹹，不然沒力氣抬頭。”三人便常坐在高地上，就著魚乾看海天。
一天傍晚，方小滿忽然“咦”了一聲。念汐順他手指看去，見幾十隻灰鷸從東北方向急急飛來，飛得又低又亂，像被什麼從海上趕回來。單船主臉色微變，說：“灰鷸最戀灘，平日天黑才走。今日天還沒黑，就急著上岸，北方海面怕有怪浪。”念汐忙取出三信冊，又與西溟、泰西尼亞的舊信比看。上個月泰西尼亞也記過一回灰鷸夜飛，過兩日果然海面上起了一陣不測風，翻了兩艘近岸小艇。她立刻讓方小滿去通州各渡口傳話，讓船戶今晚不要出近海。方小滿跑得飛快，天黑前把話傳遍了幾處碼頭。入夜後，海上果然起了湧浪，雖不很大，卻比平時猛。近岸幾隻沒回港的小船被浪推得東倒西歪，好在船上的人早有防備，都平安靠了岸。
次日一早，船戶們三三兩兩來鳥驛外打聽。方小滿站在高地上，把白板上“灰鷸，酉時，東北來，低飛亂陣”那行字指給他們看。船戶中一個後生道：“從前總說鳥通神，如今才知鳥是按海飛。”念汐說：“鳥不是通神，是通海。它們貼著浪吃，浪一動，它們先躲。我們看鳥，就是借鳥的眼。”沈知府隨後也差人來看，說這鳥驛立得好，要通州沿海幾個漁村都照著設，一村一個小鳥驛，看常見鳥，記反常飛。料錢由官府出，記法照方小滿的辦。
不出半月，通州沿海立起了五處鳥驛。各驛每旬把記錄送到水志館，念汐與方小滿合著海信、天信、地信三欄，整成西信。單船主拄著柺杖到各驛轉了一圈，回來對念汐說：“從前咱們只在水裡討信，如今是天上海里地底都有了。這海信路，總算不瞎了。”念汐知道他是誇，卻只說：“這還只是通州一帶。待西溟、泰西尼亞、呂宋、暹羅都照辦，天下鳥飛，才不算白飛。”方小滿在一旁聽見，說：“那便要快。候鳥不等人。”念汐笑道：“所以叫鳥驛。鳥是天生的驛使，人等不來的。”海風從東北來，高地草葉伏成一片。白板上的炭字被風吹得有些淡了，方小滿又拿炭筆添了幾筆，把新來的鳥寫上去。念汐看著，彷彿看見一條極長的路，從東北的海面，經北島，過泰西尼亞，到通州，再往南，一路都有鳥在飛，一路都有人抬頭。海說不上話的時候，鳥替它說。鳥飛過的時候，信就跟著到了。而人只要肯抬頭，就能聽見。這便有了海信路上最輕、最快的一站。風把白板上的字吹得沙沙響，天邊又有鳥群飛過，方小滿抬頭，念汐也抬頭。他們都知道，這一頁信，己經翻過去了。新的鳥，又在來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