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立春，海河口的雪才真正化盡。灘塗上一片溼亮，像剛醒過來的樣子。石樑邊的冰殼早不見了，只餘下青灰的石面上，幾道水痕比去年更深。方小滿把井臺邊那面藍底黑字的小旗洗淨了，重新插正，又把自己拾來的一塊圓卵石壓住旗座。念汐看見，說：“單伯伯知道，定會說好。”方小滿嗯了一聲，蹲下把旗座拍了又拍。
這日午後，洪澤湖的孔吏目到了。他比去年瘦了些，臉被湖風吹得發紅，眉梢卻帶著笑。一進門便說：“這回湖鳥的信，可比海燕還早。”念汐讓進屋裡，方小滿倒上熱茶。孔吏目也不客套，從包袱裡取出新記的湖信冊。那冊子仍是海草紙藍布面，西欄分明，只把海信改作湖信。他翻到立春前幾頁，指著鳥信欄裡新添的幾個墨點：“正月裡，翠鳥還躲在葦叢裡，突然有一天，十幾只都飛出來，貼著湖面上下躥，像被什麼驚了。我又看湖草，近岸的萍葉也發黃。再看湖水，清得過了頭，能照見湖底。這分明是湖要漲水。”念汐拿過與通州井信比對，見洪澤湖翠鳥驚飛的那日，通州海井與河井水也幾乎同時起了微瀾。三處水信相照，一絲不差。
方小滿道：“湖鳥先動，井水後應，湖水再漲。洪澤湖這站，如今也有先聲了。”孔吏目又取出一張極薄的湖灘圖，上面用硃筆勾著幾處淺灣。他說這裡湖底有泉眼，天一暖便先泛清，泉湧時湖鳥不來，正是漲水先兆。念汐聽他講得仔細，便把這些都補入三信冊，又寫了一頁小記，題為《湖泉清信》。孔吏目臨走時說：“這湖信雖慢，卻也有快的時候。上月泉眼先清，翠鳥後飛，前後只隔半日。”念汐點頭，說信無快慢，只看能不能為人所用。方小滿也道：“鳥飛在風前，魚遊在潮前，泉清在雨前。誰先誰後，記多了便知。”
送走孔吏目，天色己暗。念汐回屋，見海風口又起了薄霧，海井水在霧裡微微發亮。她忽然想，單船主若在，準會說“湖清海晏，不是一日之信”。她把這話在心裡過了幾遍，終是提筆，補進藍布冊子最後一頁。寫罷，她抬頭看天。北邊的雁陣正排成人字，緩緩南迴。方小滿也出來，站在石樑上，仰頭看雁。海風己不似冬日那般割人，倒像把遠處的湖氣也捎來了。念汐說：“單伯伯走後，看鳥的人沒少，反多了幾個。鳥也不欺人，還是照舊先飛。”方小滿說：“鳥本來就不欺人。欺人的從來是人自己。”他說得極輕，像在自言自語。念汐沒接話，只和他並排站著。海面上霧更濃了，只露出石樑前幾步遠的灘塗。溼漉漉的灘上，有幾個極小的腳印，是鳥留下的。念汐想，鳥走了，腳印還在；人走了，信還在。這海信路，原來早就不單是看水了。她轉身回屋，把各站新到的信一封封拆開。方小滿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也進去，替她壓燈。海風從半掩的門外溜進來，吹得燈焰輕輕一顫。兩人都沒再說話，只各自坐著，一個記信，一個看天。海河口的夜，便這樣慢慢靜下來，像在等下一群鳥，下一陣潮，下一封來自更遠地方的、沒有署名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