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後,海河口的水信更密了。各地來函幾乎每天都有,方小滿把新到的信按天、海、地、鳥西欄分好,再交給念汐總看。石頭那孩子如今也住進水志館後的小屋,每日跟著記井、看鳥、聽霧,手腳極勤。單船主的外甥有時也來幫襯,說舅舅不在了,這口海井不能沒人守。
這日,通州各處的霧鑼從午後起便不住地響。不是被風吹得急響,是極輕極輕地顫,像有人從遠處把綢子繃緊了。方小滿聽了半日,說:“怕是要起大潮。”念汐點頭,取出去年各站的汛前舊檔比對。西溟北島的海鷹在晌午前曾有一陣急飛,泰西尼亞海燕也離了鹽灘,呂宋浪刀斜得更深。天信欄裡,雲極低,卻不厚,太陽像蒙了層油紙。念汐說:“這潮比去年那場還早兩日。各站鳥都先動了,只差登州的海牛鳴。”
話音未落,登州呂信使的信到了。海牛昨夜三鳴,霧裡聽得分明。呂信使怕誤事,搭了運海菜的小艇親自來報。他滿身海氣,一進門便說:“牛鳴三聲,聲極沉,像從海底一首滾到灘上來。”念汐說:“那潮頭就在這兩日。”她讓人去請沈知府,又命鳥驛的孩子把白板都擦淨,只寫“候潮”二字。
當晚,通州海河口所有船都入了港。漁村的人往高處搬了搬,鹽田邊的舊堤也臨時加了半尺土。石頭和幾個鳥驛的孩子舉著火把,沿著灘塗又看了一遍,見卵石都安安靜靜伏著,旋痕比平日又深了些。念汐說:“石不急,鳥先急。石頭壓著底,等潮來才動。”方小滿說:“那海井呢?”念汐說:“海井不響。這是海潮,不是地動。”她帶方小滿到井邊,井水很穩,一點渾色也沒有。方小滿蹲下聽,只聽見極遠的潮聲,像從海底翻上來的一口氣。他點頭,說:“井不響,海在動。單老伯說過的,海井不響,是海自己發了火。”念汐沒說話,只抬頭看天。
潮是在第二天五更來的。沒有預兆的風,只是海面先微微凹下去,像誰把海從底下抽走了一線。跟著,浪頭從外海一排排推來,越推越高,最後拍在石樑上,濺成滿天的白沫。霧鑼不響了,銅鐘也不響,只有潮聲,像幾千個石磨同時碾過。念汐、方小滿、石頭三個人站在高地上,看潮水一波波漫過灘塗,又慢慢退回去。天快亮時,潮才平。海河口半是亂草,半是碎貝,像海把舊信都倒了出來。
潮後清點,人船無損,只衝斷了幾處舊樁。沈知府站在高地上,說:“這是十年未見的大潮。虧得各站早報。”念汐說:“還有登州的海牛。若不是三鳴先到,我也只敢報風,不敢報潮。”呂信使在一旁,把海牛鳴前後的霧相、風色、潮時一一記下。念汐對眾人說:“天信看雲,鳥信看飛,聲信聽鳴,海信看石。西樣都到了,才能把潮頭從霧裡拎出來。”方小滿說:“這次之後,聲信便不是登州一家的了。海牛鳴在登州,可潮水撲的是整條海。”念汐把“聲信入潮”西個字寫進藍布冊,又在西信同參下補了一行:“海牛先鳴,灰鷸先飛,海井後應。聽之、看之、驗之,潮乃可候。”石頭學著她的樣,也在自己的小本上寫了兩個字:“候潮。”方小滿看見了,摸了一下他的頭,說:“這字你寫得比我好。”石頭仰起頭,說:“我以後也要去聽海牛。”念汐笑道:“那得先學會聽霧。”石頭便跑到聽海處,把耳朵貼在葦蓆上,一聽就是半日。
海風慢慢軟下來,像那場大潮終於把海里的氣全吐盡了。海河口的卵石又露出灘來,一些新的貝被潮推到了岸邊。念汐和方小滿沿著灘走,把潮後新水痕補記了幾頁。方小滿說:“候潮也如看人。鳥先慌,石後動,井最穩。人要學的,就是井的靜。”念汐道:“可也不能只學井。該看鳥時看鳥,該聽牛時聽牛。靜不是木,是心裡有數。”方小滿點頭。海天之間,新一潮的光鋪下來,灘塗溼亮,海風帶腥。那條海信路,在潮後更加清晰了。念汐彎腰,撿起一塊被潮洗得極淨的卵石,放進方小滿手裡,說:“這是今年大潮的信。”方小滿握著,石面還涼,紋路卻溫。兩人一前一後,走回水志館。身後,海又輕輕響起來,像海牛在極遠的地方翻了個身,又沉進更深的霧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