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邦水信會散後,通州碼頭的熱鬧漸漸平靜下來。各站主信人乘船歸去,唯有呂宋林小海多留了兩日,因要等一隊南來的椰船。他便日日到水志館,幫念汐和方小滿整理會信,順便學通州的井信之法。
林小海雖是呂宋人,祖上卻是泉州漁民,講起話來帶著閩南調子,軟而緩。他說呂宋井少,可海邊有泉,泉脈入海,水色先變。通州用井聽風,呂宋便用泉聽浪。念汐聽他說得認真,便教他泉信與井信同用。林小海走時,把自家的一串貝殼留在了水志館,說這串貝是南邊鳥驛的信物,如今放在通州,算是呂宋的一隻耳。方小滿將它掛在西信同參規程旁。海風一吹,貝殼相碰,極輕地響,像極南的海在招呼。
到了冬日,又有幾個陌生地方的信使來。先是青州東邊的登州府送來一信,說渤海口有海市,亦有會飛的“海牛”,霧裡低鳴,風前必聞。念汐不敢輕信,只請登州來人把海牛之聲畫下。那信使便用細炭條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像海牛翻身。念汐看後,說:“這線像海豚出水,不是神怪,是風在水裡推出來的聲。只是聲信難畫,待我把它與泰西尼亞的地鳴並看。”那信使半信半疑地回去了,卻到底把渤海的“牛鳴”記入了登州的水信。
接著是浙東的象山。來者是個曬得極黑的老鹽丁,說象山鹽場有觀日臺,日將升時,若海面發青,則午時必潮。念汐把他講的“海青潮至”記為一條,與通州的“海井不響”並作海信之一。老鹽丁不懂什麼是三信冊,念汐便一頁一頁教。他學得慢,可記得牢。回去時,他揣著半本空白冊子,像揣著件極要緊的傢什。
再往後,泉州柯老闆來了信,說占城、真臘一帶,有些跑海的華人聽說了水信路,也託人帶回幾片貝殼、幾粒怪石,問能不能設站。念汐看了那些石與貝,多是灘塗常見之物,只一塊黑中泛紫,說是占城外島礁上來歷不明。她一時難以判斷,便去問馮驛丞和段驛人。兩人回信都說,這石頭像他們山中一種能感溼氣的石板,也許可作地信。念汐於是請柯老闆再託人仔細訪,別急著設站。她說:“信路可長,但得一步一步走,不能見石就立。”方小滿在旁聽了,說:“是該穩些。如今海信的名聲傳開,來的東西也雜,若亂收一氣,反壞了根。”念汐點頭,說海信路的根本,是老老實實伏下去看,而不是收得越多越好。
除夕前,通州雪信又至。這年的雪來得安靜,各站鳥信卻不亂,海井也極穩。沈知府說,這是各站會信後頭一冬,雪下得穩,人也睡得穩。念汐站在水志館前,看雪慢慢落進海河口的灘塗,心中十分平靜。方小滿還記掛那幾塊從占城來的怪石,念汐說:“先讓它們躺在匣裡。等明年開春,柯老闆的人再探回信,再定不遲。”方小滿說:“你從前不是這般謹慎。”念汐笑說:“從前只有通州一座,現在身後有幾十個站。路長了,步子就要穩。”方小滿不再說,只把新到的幾封各處來信一封封碼好。窗外風雪漸緊,海河口只剩白茫茫的浪與灘,看不見海天分界。但念汐知道,過了這冬,雁陣又要回來,灰鷸又要近岸,海井又要先靜後動。而這條海信路,也會隨著那些南來北往的船、信、鳥,繼續一點一點,伸向她還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海風把簷下的銅鐘吹得輕響,一聲,又一聲,像海在說:我還在,信還在。那些伏在灘塗、礁石、井臺、鳥驛上的人,也都在。這條路沒有終點,而他們,己經聽得很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