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逸出關那天，青雲宗下了很大的霧。
霧從後山漫上來，漫過劍道堂的石階，漫過傳功堂的屋簷，漫過宗主大殿的窗欞。沈塵站在窗前，什麼都看不見。天地之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像一卷沒寫完的紙。龍若曦站在他身後，銀白色的長髮在霧氣裡變得模糊，像一團化不開的月光。
“他出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塵沒問是誰。他知道。霧太大了，他看不到劍道堂後山的方向，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石室裡出來了。不是殺氣，是更沉的東西。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像一把劍歸了鞘，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停下了。
劍道堂後山的石門前，站著一個人。
獨孤逸還是那麼瘦。窄、薄、鋒利。十年的灰塵從肩頭抖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衣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洗得發白。他的臉很白，不是病態的白，是劍鋒那種白——冷、硬、有光。頭髮披散著，黑得像墨，垂在肩上，垂在背後，垂在那把黑劍的劍柄上。
他的手裡握著那把劍。劍鞘上的“寂”字被他的手指蓋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個“叔”。寂字去了偏旁，就是叔。叔是長輩，是故人，是一個人叫了十年的名字。
沈塵看到他的眼睛。之前是兩把沒出鞘的劍，冷、硬、沒有光。現在不一樣了。那裡面有東西在動。不是劍氣，是水——像冬天的河面裂開一道縫，底下的水開始流了。
“宗主。”獨孤逸說。這是他第一次叫沈塵“宗主”。不是“沈淵選的那個人”，不是“練氣二層的廢物”，是“宗主”。他的聲音很低，像劍在石頭上磨過之後，停下來那一刻的餘響。
“你出來了。”沈塵說。
“嗯。”
“想好了？”
獨孤逸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劍身上的光照在霧裡，像一小片被切開的月光。他看了很久，久到霧從他身邊流過，像一條河。
“沈淵請我來的時候，說青雲宗需要一把劍。一把能斬斷一切的劍。”他的聲音很慢，像在把十年前的話重新翻出來，“我問他，要斬什麼。他說，不知道。等需要斬的時候，就知道了。我笑他。一個渡劫期的大能，連要斬什麼都不清楚，就要我磨劍。”
他抬起頭，看著沈塵。霧在他身後翻湧，像海。
“我等了十年。沈淵死了。我以為這把劍不用出了。但你來了。你來了，跟我說血無極要出來了。你說，第一個死的是你。第二個死的是劍道堂的弟子。第三個死的是青雲宗的人。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手在抖。”
沈塵沒有說話。
“但你沒有走。”獨孤逸看著他的眼睛，“一個練氣二層的人，手抖著，站在我面前，說血無極要出來了。我忽然明白沈淵為什麼選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不怕死。你怕的是別人死。沈淵也是。”
沈塵沉默了一會兒。“你也是。”
獨孤逸的手指在劍鞘上停了一下。“我也是。我磨了十年的劍，不是為了斬血無極。是為了斬那個讓我出劍的人。我等了十年，等到了。”
他把劍舉起來，對著霧。劍身上的白光切開白霧，像一刀劈開了海面。
“三個月後，血無極出來，我擋他。不是替你擋，是替青雲宗擋。是替沈淵擋。是替我自己擋。”
他轉身走回石室。走到門口時停下來，沒有回頭。
“宗主，讓蘇淺月明天來見我。她的劍心比我乾淨。我教不了她什麼，但可以讓她少走十年彎路。”
石門關上了。
回到大殿，沈塵把蘇淺月叫來。她站在門口，手按在劍柄上，臉上還有演武場上的汗。那把鏽鐵劍掛在腰間，劍鞘上的漆都掉了，露出裡面的木頭。但她把它擦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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