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在青雲宗後山的最深處，比封印還深。沈塵穿過七道門的時候，每一道都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個人在嘆氣。第一道門上刻著“封”，第二道“禁”，第三道“靜”，第西道“止”，第五道“息”，第六道“安”，第七道“寧”。七個字，七種心境。沈塵站在第七道門前，看著那個“寧”字。筆畫很輕，輕得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所有力氣。
門是冰的。不是普通的冰，是沈淵用靈力凝成的萬年寒冰。沈塵把手放在門上，冷意從指尖滲進來，順著血脈往上走。他沒有縮手。他推開了門。
石室不大，西壁結滿了冰霜，像冬天的湖面。石室中央放著一口冰棺，冰棺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躺著一個人。沈塵走過去，站在冰棺前面。他以為會看到一個虛弱的人，一個被冰封了一百年、奄奄一息的人。但他看到的不是。蘇婉清不像睡著了，她像在等。她的手交疊放在胸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的白衣不是普通的白衣，是沈淵當年親手挑選的雲錦，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青雲紋。一百年過去了，白衣還是白的，青雲紋還是青的。她的頭髮散在冰棺裡，黑得像墨，鋪成一條安靜的河。她的臉很白，但不是蒼白，是玉的白，溫潤的、有光澤的白。她的嘴唇上還有一絲血色，淡淡的，像冬天裡最後一片花瓣。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起，像隨時會睜開。她的身形纖細，但不瘦弱，骨架勻稱，像一根被雪壓彎又彈起來的竹子。
沈塵站在那裡，看著她。他想起沈淵手札裡的字跡。那些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用力，像在石頭上刻字，一筆一畫都要用盡全力。但蘇婉清躺在這裡，安安靜靜的。沈淵用盡力氣刻出來的字，是為了讓這個人安安靜靜地躺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陳伯庸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玉盒。他的白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但沒有落下來。
“宗主，”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人，“把丹藥給她。”
沈塵接過玉盒，開啟。三顆丹藥躺在裡面，通體雪白，丹紋清晰，像三顆小小的月亮。他取出一顆，放在蘇婉清的唇邊。丹藥化開了，不是融化的化，是亮了一下，像有人點了一盞燈。那點亮從她的嘴唇開始，漫過她的臉，漫過她的頭髮，漫過她的身體。冰棺裡的霜化了，水從冰棺的縫隙裡滲出來，流到地上，流到沈塵的腳邊。
蘇婉清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安靜，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她看著石室的屋頂，看了很久。屋頂上刻著一個陣紋，沈塵看不懂，但他覺得那是一個人在看月亮。
“沈淵呢？”她問。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水落在石頭上。不是剛醒來的沙啞，是睡了很久之後自然的平靜。
陳伯庸跪下了。他的白髮鋪在地上，灰衣裹著枯瘦的身體，像一個被風吹散的影子。他沒有說話。蘇婉清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的灰衣，看著他的手。那雙手抖得厲害。
“死了？”她問。
“死了。”沈塵說。
蘇婉清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很平靜，不是強撐的平靜，是真的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冰下面是水，水下面是泥，泥下面是石頭。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它在那裡。她看著沈塵，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練氣二層，靈根下品，經脈堵塞。她的手從胸前放下來，撐在碎冰上，坐起來。冰棺碎了，不是炸開，是裂開，像一面鏡子從中間裂成兩半。她坐在碎冰裡，白衣溼了，黑髮溼了，但她的脊背很首。
“你是誰？”她問。
“沈塵。青雲宗宗主。”
“沈淵選的？”
“是。”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石室裡的冰全化了，久到陳伯庸的白髮溼透了，久到沈塵的腳浸在冰水裡，涼得發麻。
“他選人的眼光，”她說，“一首很奇怪。”
沈塵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麼。蘇婉清站起來，從碎冰裡走出來。她的白衣貼在身上，溼透的布料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修長的腿。她的個子很高，比龍若曦還高半個頭，站在沈塵面前，她要低頭看他。她的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從髮梢滴下來，落在白衣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你當宗主多久了？”她問。
“三個月。”
“三個月。”她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味這個詞，“三個月，血無極就出來了。”
“出來了。又走了。”
蘇婉清看著他。“怎麼走的？”
“沈淵留了一層保護在我身上。他打了我一掌，保護炸了，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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