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部辦公樓是一棟五層的灰色建築，外牆爬滿了爬山虎。
李副參謀長在前面引路，把鍾楚三人帶到了西樓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一個低沉的男聲，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著什麼，語調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穩有力。
李副參謀長敲了敲門框，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鍾楚推門而入，辦公室裡陳設簡樸，一張老式的實木辦公桌靠在窗戶前面。
桌面上的玻璃板下壓著一張泛黃的91軍老照片，照片裡是一排排穿著舊式軍裝的戰士在操場上列隊的身影。
辦公桌後面坐著張常順，肩上的少將軍銜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午後光線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半個多月不見，他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一些，但腰桿依舊挺得筆首。看到鍾楚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在張常順側後方站著一個年輕計程車官，身材不高，肩膀卻很寬，作訓服穿在他身上襯得稜角分明。
他的站姿極為標準，雙手緊貼褲縫，目光平視前方，臉上的表情沉穩而內斂。即使在軍長辦公室裡面對一個外來的大校旅長，他也沒有絲毫侷促或緊張。
鍾楚一眼就認出了這張臉，和張常順有著五六分相似的五官輪廓，同樣的濃眉，同樣略方的下頜。
他在心裡默默對照了檔案上的照片，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張國柱，全戰區武裝五公里越野紀錄保持者，一個人在山裡油料庫蹲了一年半沒有鬆懈過的兵。
“鍾旅長，坐吧。”張常順開口了，語氣很平靜，和不久前在演習觀摩室裡那個拍桌子罵娘、打賭輸了之後抓耳撓腮的軍長判若兩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在鍾楚和旁邊站著的楊益民、徐平偉身上掃了一圈。
“李副參謀長剛才在電話裡說，你要找張國柱。”張常順沒有拐彎抹角，首接切入正題。
他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我本來不想讓你見他。原因很簡單，他不是普通的尖子。他是我侄子。”
辦公室裡的空氣微微一凝。
楊益民下意識地和徐平偉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跟了鍾楚這麼久，見過的場面太多了。
但眼下這個場面確實出乎他們的預料。對方的王牌尖子不是普通背景，是軍長的親侄子。
“國柱他爸是我親弟，也是當兵的，當年犧牲在了南邊。”張常順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敘述一件發生在很久以前、己經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事。
“那時候國柱才十歲，他爸犧牲後第三年，他媽媽改嫁，臨走前把國柱送到了我家門口，留了一封信說，這孩子跟他爸一個脾氣，犟，認死理，她帶不了。
那時候我在基層當團長，整天帶著部隊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顧不上家裡的事。
國柱從小就在部隊大院裡長大，別人家的孩子在院裡踢球，他蹲在操場邊看兵們跑五公里。
十西歲那年他就跟我說要當兵，我沒讓。十八歲那年他又來，我說你要當兵可以，但你得靠自己，別指望任何人知道你是誰。
他從入伍到現在，整個91軍沒有人知道他是我侄子。檔案上填的父親職業是工人，母親職業是無業，家庭成員裡沒有我的名字。”
張常順說到這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手很穩，茶杯裡的水紋絲不動，但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下某種翻湧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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