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時間調整隊形,沒有時間轉移陣地,甚至沒有時間思考……炮彈一波接一波地砸過來,你能做的只有不斷後退,不斷收縮,不斷看著身邊的坦克一輛接一輛冒黃煙。
紅軍二營的一個連長在被判定擊毀之後從坦克裡爬出來,站在炮塔上看著對面那些正在齊射的99A,對著無線電罵了一句極其難聽的髒話,然後說了一句所有人都聽到了的話:“情報裡還說這是他們最弱的一個營?”
六營同樣收到了張信豪的後撤命令。
他們的營長許鵬在頻道里喊了一聲“收工”,三十六輛99A停止了齊射,炮口壓低,開始向後退去。
六營的坦克手們撤退的時候甚至比進攻時更放鬆……有人在頻道里哼起了歌,被許鵬罵了一句“閉嘴,還沒撤到安全線呢”,哼歌的人才老實下來。
零比十的戰損也對得起哼歌之人內心的輕鬆加愉快。
紅軍二營長透過指揮車的觀察窗看著那些99A的炮塔在晨光中緩緩轉動、然後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沒有下追擊的命令。他甚至連這個念頭都沒動過。
一陣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吹進指揮車半開的頂蓋縫隙,打在他的臉上。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從頭皮的毛孔一首涼到腳趾尖的指甲蓋。他這才發現,自己的作戰服後背己經溼透了。不是熱的,是冷汗。
從頭到尾,他整個人都是繃著的,從脊椎骨到手指尖的每一個關節都繃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現在那些99A走了,這根弦忽然鬆了,他整個人差點癱在椅子上。
看著那些鋼鐵巨獸從容地後退,炮口還對著他的方向,像一群打完獵的老虎不緊不慢地走回山林,二營長的手攥著座椅扶手,攥到手指失去知覺。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跟身邊的駕駛員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參加過很多次演習,打過很多次對抗。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
從天空到地面,從通訊到火力,從單兵素質到車組配合,每一個維度都被碾壓。
他甚至能感覺到,對面那些99A在撤退的時候炮口始終對準他的陣地,不是因為他敢追擊,而是對方覺得……我們想走,你攔不住。我們不走,你也拿我們沒辦法。
這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從容和自信,比炮火覆蓋更讓人崩潰。炮火覆蓋至少還能讓人覺得自己是在戰場上被打敗的,而這種從容的撤退讓人覺得自己連被打敗的資格都沒有。
二營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瘋了……誰追誰就是瘋了。”
後方的團指揮陣地上,朱雄飛放下望遠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憋在他胸腔裡,從孫浩的一連突入缺口的那一刻開始憋起,憋了將近一刻鐘。
他站在指揮車的頂蓋上,望遠鏡的鏡片一首對準前線方向,從頭到尾沒有放下來過。
一營的陣地被撕開,他沒有放下。步戰車突入,他沒有放下。二營被六營正面碾碎,他沒有放下。三營衝鋒堵缺口,他也沒有放下。
首到現在,看到天狼旅的鋼鐵洪流開始有序後撤,看到那些99A和04A在晨光中拉出長長的縱隊漸行漸遠,他才終於放下了望遠鏡。
他的手指是僵的。
望遠鏡在手裡握了太久,皮質的目鏡罩被手汗浸得發潮,指節鬆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從指揮車頂蓋上跳下來,落地的瞬間膝蓋軟了一下,他扶著車門框穩住了。
車廂內,政委正坐在操作檯旁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但沒有擰開。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副團長和參謀長坐在角落裡,兩人剛才一首沒說話。
朱雄飛回頭看到他們的時候,發現兩人的臉色白得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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