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的坦克撤退的時候隊形比進攻的時候還整齊……你自己用望遠鏡看過了吧！他們的三支坦克連隊撤退時排成三個獨立的楔形陣，互相掩護，首尾銜接，炮兵和步戰車在兩翼交替壓制，火力掩護的密度比進攻的時候還大。”
“步兵戰車倒退著開炮，炮口穩得跟定在靶場上一樣。這是紙老虎？這是你所謂的紙老虎？”
參謀長低下了頭，不敢再看朱雄飛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那本被汗水洇溼的作戰筆記上，字跡己經模糊成一片藍色的墨團，就像他此刻腦子裡亂成一團的思緒。
朱雄飛轉過身，看著車廂外那片草原上正在遠去的鋼鐵洪流。
那些99A的炮塔在晨光中泛著冷光，04A步戰車的輪廓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融入草原盡頭的地平線，化成一排微小的黑點。
晨風從敞開的頂蓋灌進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泥土和硝煙混合的氣味。
“他們撤，是因為他們要儲存實力。”
他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壓著怒氣，而是變成了一種疲累的、無奈的、帶著苦澀的平靜。
“他們的坦克比我們的值錢。他們的步戰車比我們的值錢。他們每一個車組都是全軍的骨幹，每一個反坦克射手都受過幾百上千小時的專業訓練，每一個連長放到別的部隊都能當營長用。”
“人家的損失承受底線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是三十二輛打剩十五輛還能咬牙接著打，因為我們的裝備就這個水平，我們的兵就這個待遇，我們能打的本錢就是拿命去填。但人家不行。”
“人家一輛99A的造價頂我們三輛96A，人家的兵是全軍挑出來的尖子，培養一個成熟車組的時間夠我們換兩茬人。跟他們拼消耗，我們不配。”
車廂裡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車門縫隙發出的細微嘯聲，還有副團長粗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聲。
“他們看不上我們。”朱雄飛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咬牙，
“不是打不過，是看不上。在藍軍眼裡，吃掉我們這個團不值得他們付出任何一輛99A、任何一個骨幹車組的代價。他們寧願撤回去等下一個機會，也不願意跟我們打一場魚死網破的消耗戰。因為我們不配。”
他把“不配”兩個字說得很輕，但砸在車廂裡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比剛才所有的訓斥都重。
副團長的臉徹底白了。不是剛才那種慘白，而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血色之後剩下來的灰白。
參謀長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作戰筆記，攥得紙頁都皺成了一團。
政委坐在角落裡，把那瓶擰開了很久的礦泉水舉到嘴邊，終於喝了一口。水己經溫了，帶著塑膠瓶被曬過的味道，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口水把剛才堵在喉嚨裡的話嚥下去。
朱雄飛拿起話筒，切到團內通播頻道。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甚至還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
“各營注意。藍軍己主動撤離。一營、二營、三營統計戰損，原地組織防禦。坦克三營保持警戒，防止藍軍再次突擊。”
“炮兵營清點彈藥餘量，自行火炮連再後撤，防止敵人再次突襲回來。各單位抓緊時間修整補充……修整期間所有車組輪流警戒，人不離車，車不熄火。”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藍軍的撤離是暫時的。他們一定還會來。下一次，我們未必還有這麼好的運氣。”
他掛上話筒，在椅子上坐下來。指揮車裡的電子裝置還在嗡嗡地運轉，螢幕上那些藍色的標記己經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在電子地圖上縮成了幾個安靜的小點。
但朱雄飛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鍾楚不會因為一個裝甲一團的頑強抵抗就放棄吃掉他的計劃，那個人只是在等下一波更有利的時機。
就像狼群圍獵野牛，不會因為第一輪衝鋒被牛角頂回來就放棄……它們會繞著獵物轉圈，等獵物流血，等獵物疲憊，等獵物在漫長的恐懼中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
而他的裝甲一團，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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