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劍澤在電話機旁站了足足有五分鐘。
他讓通訊兵先不要收線，說給自己點時間。然後他走到指揮車外面，點了根菸。
草原上的風不小，打火機打了幾次才著，火苗在風裡歪歪斜斜，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這些天一首以為，157師的問題主要是王萬傑指揮不力，所以才會在電話裡把話說得那麼重。
首到熊文那個電話打來，像一根針扎進了他最大的盲區裡。原來是徐副軍長。
他親手派去“協助指揮”的徐副軍長，把整個師攪得雞飛狗跳。而王萬傑不過是嚥下了一口又一口的窩囊氣。
正是他的胡亂用人差點導致全軍大潰敗。
他又想起演習開始前，戰區政委肖明山特意給他打過招呼。電話裡，政委話說得很含蓄，可梁劍澤聽懂了。
說是徐副軍長長期在機關工作，缺少一線指揮經驗，這次演習正好讓他到一線“露露臉”，這對日後工作有好處。
梁劍澤當時沒多想。一個副軍長到師裡坐鎮，既是“指導”，也是軍裡對157師的加強。
可誰能想到，這個“露臉”，讓157師在不到一個上午的時間摺進去兩個整團，連最精銳的裝甲團都差一點被藍軍包了餃子。
想到這兒，他一陣後怕，後背都滲出了冷汗。
梁劍澤把煙丟掉，轉身上了指揮車，抓起話筒，聲音沙啞：“給我接王萬傑。”
電話接過去時，王萬傑還坐在指揮車旁的小馬紮上，手裡那支打火機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
他聽見通訊兵說“師長，軍長電話”時，沒有動。
通訊兵又喊了一遍，他才慢騰騰地站起來，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拿起話筒。
“王萬傑。”梁劍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到。”王萬傑聲音很低，像是一個己經認了命的囚徒。
“老王，我向你道歉。”梁劍澤說。
他這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的，“是我用錯了人。我派老徐下去，是讓他協助你。”
“可他把你的部隊搞得一團糟，兩個團被人家吃掉了，我才知道前線出了什麼問題。這是我的錯，我識人不明，對不住你，也對不住157師的弟兄們。”
王萬傑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他沒想到軍長會說這個。他以為自己等來的又是訓斥。喉嚨動了動，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難聽：
“軍長，我不怪你。我就是心裡堵得慌。”
“我王萬傑在157師幹了這麼多年，從營長到師長，沒有一天不盡心。二團被夜襲，我認了。”
“可二團往山裡插的時候，我是攔了的，徐副軍長當著一群參謀的面把我吼了回去，說我是膽小鬼。”
“二團沒了，三團在陣地上被藍軍一前一後包了，前後不到三十分鐘。我當時就在指揮車裡坐著，什麼也做不了。軍長，你說這兵還怎麼帶？”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些發顫，像一條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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