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進入第二十二天的時候，林述開始失眠。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而是天快亮了才能閉眼。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從燈座一首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看了很多遍，己經能畫出它的形狀了——從燈座出發，先是筆首的一小段，然後拐個彎，分出一條細岔，再拐回來，繼續往牆角爬。他給那條裂縫起了個名字，叫“小河”。每天夜裡，他躺在小河下面，等天亮。天亮了他才困，困了才能睡。睡兩個小時，電話響了，爬起來接委託。
姜禾注意到了。她沒說什麼，只是早上會多放一杯水在他桌上。水是涼的，杯子外面凝著水珠，像出了一層汗。林述每次看到那杯水，都會端起來喝一口。喝完放在桌上，杯底留下一個圓圓的水漬。
第二十一天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委託。一個老頭讓他幫忙找一份五十年前的結婚證。老頭的妻子病了，住在醫院裡，醫生說沒幾天了。老頭想把結婚證找出來，放在她枕頭下面，讓她走的時候帶著。
“我們那時候窮，結婚證就是一張紙，隨便折一下放口袋裡。”老頭說，“後來搬了幾次家，就找不到了。”
林述問他大概在哪丟的。老頭說不清，只記得最後一次看到是在老房子裡。老房子在虹口，一棟很舊的樓，牆皮脫落，樓道里堆著雜物。林述在那裡找了三個小時，翻遍了每一個角落。最後在閣樓的一個鐵皮箱子裡找到了。箱子鏽跡斑斑，蓋子打不開，他用磚頭砸開了。裡面有幾本舊書，一疊發黃的信封，還有那張結婚證。紙己經脆了，邊角碎了幾塊，但字還能看清。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日期，一個紅章。章的顏色褪了很多，只剩下一個淡淡的紅印子。
他把結婚證小心地裝進一個塑膠袋裡，送到醫院。老頭接過袋子的時候手在抖，他開啟看了一眼，沒說話，眼淚掉下來了。他坐在病床邊上，把結婚證放在老伴的枕頭下面。老伴閉著眼睛，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呼吸很輕，像風吹過紙的聲音。
林述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個老頭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出了醫院大門，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路邊的銀杏樹開始黃了，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他回到萬事屋的時候，姜禾不在。桌上留著一張紙條：「出去走走。一會兒回來。」字還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他把紙條放進口袋，坐下來。桌上放著一杯奶茶，少糖的，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他喝了一口，不甜，有點苦。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些便利貼。“活著，好好活著。”“記得。”還有那隻貓，鬍子一邊長一邊短。他看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一張新的便利貼上寫了一行字：「二十二天。」他把它貼在貓的旁邊。想了想，又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不數了。數了也沒用。
門被推開了。不是姜禾，是蘇小棠。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扎著馬尾，臉上沒有妝。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皮。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個飯盒。
“你怎麼又來了？”林述問。
“給你送飯。”她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桌上，“吃了沒？”
“沒。”
她從塑膠袋裡拿出飯盒，開啟。是紅燒肉，炒青菜，米飯壓得實實的。肉切得大塊，肥的亮晶晶，瘦的有點柴。青菜炒過了頭，葉子發黃，軟塌塌地趴在飯上。她又拿出一雙筷子，遞給林述。
“你做的？”林述問。
“嗯。”
林述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鹹了，還有點苦，像醬油放多了，燒焦了一點。他嚼了兩下，嚥下去。
“怎麼樣？”蘇小棠問。
“還行。”
蘇小棠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把飯吃完。她沒吃，就那樣看著。林述被她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
“你吃了嗎？”
“不餓。”
林述把飯盒蓋上，推到一邊。他看著蘇小棠。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紅，像一夜沒睡。
“你媽怎麼樣了？”他問。
“還是不說話。”蘇小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昨天她忽然開口了。說了一句。”
“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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