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是在一個下雨的下午回到北門街的。
雨不大，細細的，打在傘面上，沙沙沙，像有人在頭頂撒米粒。他撐著傘，站在那棟老樓下面，仰頭看著三樓左邊那扇窗戶。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到。牆上的水漬又多了幾道，從樓頂一首淌下來，在灰白色的牆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像乾涸的眼淚。
他收了傘，抖了抖水，走進樓道。
樓道里還是那樣暗。燈泡壞了好幾個，只剩下樓梯拐角那一盞還亮著，光暈黃黃的，照在牆皮脫落的牆壁上，照在生了鏽的扶手上。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嗒嗒嗒，嗒嗒嗒。三樓。左邊那扇門。門上的漆掉得更厲害了，露出大片灰白的木頭，像一張褪了色的臉。門框上那張電費催繳單還在，邊角翹得更高了，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老太太探出頭來，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是你啊。進來進來。”
他跟著老太太走進去。屋裡還是那樣，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茶几上擺著一盤瓜子和幾塊糖，糖紙是紅色的，皺巴巴的，像放了好久。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在放一部老電視劇，畫面裡的人穿著七八十年代的衣服，說話一板一眼的。老太太關了電視，給他倒了杯水。
“你有一陣子沒來了。”她坐下來，看著他，“瘦了。沒好好吃飯？”
“吃了。”林述端著水杯，沒有喝，“我想問問您，我媽的東西，還有什麼留下的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什麼都行。衣服、照片、用的東西。我想看看。”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面，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灰色的，用橡皮筋扎著口。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林述面前。
“就這些了。你媽走的時候，就剩這點東西。其他的，都被你舅舅拿走了。”
林述解開橡皮筋，開啟布包。裡面有幾樣東西：一把梳子，塑膠的，斷了幾根齒；一面小鏡子，背面印著牡丹花，漆掉了大半；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襯衫，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靦腆。他不認識她。那是他媽年輕的時候。比他想象中年輕。比他想象中好看。
還有一封信。
信封是黃的，邊角磨毛了，上面寫著幾個字：“述述親啟。”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筆畫很重，像寫的時候手在抖。
林述的手指開始發抖。他拿起信封，沒有撕開，就那樣捏在手裡。紙很薄，很脆，像一碰就會碎。他感覺到裡面有一張紙，疊成西折，摺痕處己經磨白了。
“你媽說，等你長大了，想看了，就給你。”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她說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天。她說如果等不到，就讓我幫她收著，等你來拿。”
林述把信封放進口袋裡，貼著那枚銅錢和那張照片。他把布包重新紮好，放回桌上。
“謝謝您。”
老太太看著他，眼眶紅了。“你跟你媽長得像。特別是眼睛。她年輕的時候，眼睛也是這樣，亮亮的，像有光。”
林述站起來。“我先走了。”
“這就走了？不坐一會兒？”
“不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您身體還好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短，像被風吹了一下就散了。“老樣子。腿疼，走不遠。死不了。”
林述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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