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雨點變得稀疏，打在傘面上，嗒，嗒，嗒，像有人在輕輕敲門。
“述述，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你要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老是一個人待著。找個人說說話，找個伴，別像媽媽一樣，什麼都憋在心裡。媽媽永遠愛你。”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就這些。
林述蹲在那裡，把信紙舉在面前，看了很久。風吹過來，信紙輕輕晃動，邊角拍打著他的手指。他的眼睛酸了，但沒有淚。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又從頭看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把信紙小心地疊好，放回信封裡，放進口袋，貼著胸口。
“媽。”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風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他蹲在那裡，看著墓碑上的字。“慈母王秀英之墓。”那幾個字刻得很深，凹槽裡積了雨水，亮晶晶的，像裝了一汪水。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石頭，很涼，很溼。雨停了。雲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塊淡藍色的天。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些字上，照在他的手指上。
他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墓碑。石頭很涼，掌心貼上去，粗糙的，像摸到時間的紋路。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北區，二十三排，七號。墓碑在柏樹的影子下面，灰白色的一小塊。他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回到萬事屋的時候，姜禾正坐在桌前看書。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淋雨了？”
“一點。”
“去換件衣服。別感冒。”
林述走進雜物間，換了一件幹T恤。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己經幹了，邊角還是皺的，紙變硬了，像風乾的樹葉。他坐在桌前，看著那封信。姜禾放下書，看著他。
“你養母寫的？”
“嗯。”
“寫了什麼？”
林述想了想。“她說讓我好好活著。”
姜禾沒有追問。她站起來，去雜物間拿了一條幹毛巾，扔給他。“擦擦頭髮。你頭髮還在滴水。”
林述接過毛巾，擦了兩下，搭在脖子上。他把信封拿起來，又放下。放在桌上，正中間，和那杯奶茶並排擺著。奶茶己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
“姜禾。”他說。
“嗯。”
“你媽有沒有給你留過什麼東西？”
姜禾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她看了很久，然後說：“留過。一條項鍊。銀的，墜子是一顆心。我十二歲生日的時候，她給我的。後來我跑了，沒帶走。不知道還在不在。”
“你想她嗎？”
姜禾抬起頭，看著林述。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面下的魚。她看了他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想。”她說，“但想了也沒用。”
林述沒有再問。他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涼了，不甜，有點苦。他把杯子放下，把信封拿起來，放進口袋裡，貼著胸口。那裡己經有銅錢了，有照片了，現在又多了一封信。它們貼著他的心口，隔著衣料，溫溫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雨停了，天放晴了，陽光照在溼漉漉的巷子裡，地上像鋪了一層碎金。煎餅攤的劉叔正在出攤，鐵板上澆了麵糊，滋滋地響。他抬頭看到林述，喊了一聲：“今天給你留了兩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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