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想了想：“靜安寺那邊醫院多了。什麼科的？”
“外科。”
“不認識。”劉叔把鐵板上的麵糊刮乾淨，“你要看醫生？”
“不是。有人介紹，想去看看。”
“那就去唄。看看又不花錢。”
林述笑了笑。他把煎餅吃完，把塑膠袋扔進垃圾桶，回萬事屋。
下午沒什麼事。他坐在桌前，把抽屜裡那幾份舊委託書理了理。上個月幫人找了一隻貓，這個月初幫人查了一個出軌的丈夫，再之前是幫一個老太太找她走失的孫子。都是些小事。他做了兩年，做了很多這樣的小事。
他從來不接大事。不接調查公司的，不接追債的，不接任何可能惹麻煩的事。他就找貓找狗找東西，賺點小錢，過點小日子。他的左眼能看到線——但這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他不想讓人知道。不想被人問“你怎麼看到的”，不想被人問“你還能看到什麼”，不想被人用那種眼神看他——像看怪物。
但今天那個年輕人說：“他知道你七歲那年看到了什麼。”
林述把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靜安寺那邊的一條路，門牌號是十七號。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
巷子裡沒什麼人。對面的老樓安安靜靜的，窗戶關著，窗簾拉著。樓頂的天台上，晾著幾件衣服，在風裡慢慢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開啟電腦，搜了一下“陽一明 仁心醫院”。出來幾條結果——仁心醫院官網上的醫生介紹，寫著“外科主任，擅長微創手術，從業十五年”。還有一篇本地報紙的報道，說他在援疆醫療隊待過兩年，回來以後升了主任。
看起來很普通。一個普通的外科醫生，履歷乾淨，沒什麼奇怪的。
但一個普通的外科醫生，為什麼會知道他的左眼能看到東西？為什麼會知道他七歲那年的事？
林述關掉電腦。他把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
他決定不去。
晚上八點。他坐在萬事屋裡，吃泡麵。電視開著，本地新聞在播什麼“滬城地鐵新線路開通”，聲音不大，在屋裡嗡嗡地響。他吃著面，看著電視，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手機響了一下。一條訊息，陌生號碼：「陽醫生說，你不來也沒關係。他會等你。」
林述看了一眼，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他繼續吃麵。面己經泡軟了，不好吃。他把湯喝完，把碗洗了，關燈，上床。
躺下來的時候，左眼又疼了一下。他揉了揉，閉上眼睛。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從燈座一首延伸到牆角。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他想起七歲那年的事。
那天是週末，養父開著車，帶他和養母去遊樂園。他在後座坐著，手裡拿著一個氣球，紅色的。開到南浦大橋的時候，他忽然看到養父身上出現了一條線。灰色的，很細，從脖子一首往下，在胸口的位置斷掉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害怕。他喊了一聲“爸”，養父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後車就撞上去了。
醒來的時候，他在醫院裡。護士說他命大，整車人就他一個活下來了。他問護士“我爸媽呢”，護士沒說話，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那之後十一年，他沒再看到過任何線。他以為那只是幻覺。他以為自己嚇壞了，腦子出了問題。他在福利院住了十一年，沒人知道他左眼曾經看到過什麼。他自己也快忘了。
首到十八歲生日那天，在超市裡，他又看到了。一個老大爺身上的線，在膝蓋的位置斷了。七秒後，老大爺摔倒了。骨裂。
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沒能“不看到”過。
林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水漬，像一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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