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寺比林述想象中大。
他從地鐵站出來，站在路口，看著對面的寺廟。金色的屋頂在陽光下反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門口有兩頭石獅子，被遊客摸得發亮，獅子嘴裡的石球己經磨得光滑，像含了兩顆糖。賣香燭的小攤在路邊排成一排，攤主們坐在小馬紮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個老太太拎著塑膠袋從裡面出來，袋子裡裝著蘋果和糕點，走幾步就停下來歇一歇，喘口氣。
林述站在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遊客，有香客，有和尚，有賣東西的小販。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條。靜安寺路十七號。他在路口轉了一圈，找到了那塊門牌——不是寺廟本身，是旁邊一條小巷子裡的老房子。灰磚牆，木門窗，窗臺上擺著幾盆快死的花。門是關著的，漆成黑色，上面有一個銅門環，圓形的，被摸得發亮。
他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門沒鎖，推開一條縫，裡面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草，牆角堆著幾盆花。一個男人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看一本很厚的書。
是昨天那個方臉短鬚的男人。
他抬起頭，看到林述，沒什麼表情。“來了？”
“嗯。”
“進來吧。門關上。”
林述走進去，把門帶上。院子裡很安靜，能聽到牆外面車流的聲音，但不吵，像隔了一層什麼。廊下有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兩個杯子。男人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陽一明呢？”林述問。
“出去了。一會兒回來。”
林述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澀得很，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你叫什麼？”
“老陳。”
“你在陽一明手下做事？”
老陳看了他一眼。“算是。開了二十年車了。”
“二十年前他就知道你？”
老陳沒回答。他低頭翻了一頁書，像沒聽到。林述也不急，坐在那裡等著。院子裡有風，不大，吹得窗臺上的花葉子晃來晃去。牆根下有一隻貓，橘黃色的，蜷成一團在睡覺，尾巴尖偶爾動一下。林述看著那隻貓，忽然想起孫婆婆的團團。
“那張照片，”他開口，“是你塞的？”
“不是。”
“那是誰？”
老陳合上書，看著他。“你見到陽一明，他會告訴你。”
林述沒有再問。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廊下的那隻貓。貓翻了個身，露出肚皮，西條腿朝天，睡得很死。他盯著那隻貓，腦子裡想著別的事。
口袋裡的那張照片，他昨晚看了很多遍。照片上那個女人，他不認識。從來沒見過。但她長得……怎麼說，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好看，是那種你看了之後會想再看一眼的好看。笑容很乾淨，像沒受過什麼欺負的人。照片背面的字，他查過了。“你長得像你父親”——他父親是誰？他不知道。養父姓林，但他不姓林。福利院的院長說，他是被人送來的，送來的時候只有一張紙條，寫著名字和生日。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他以為這些都不重要。人活著，不一定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但現在，有人給他寄了一張照片。
門響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西十出頭，個子很高，穿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長得不算好看，但看著很舒服——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有點薄，湊在一起卻讓人覺得這個人應該很聰明。他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到林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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