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在萬事屋裡坐了一整天。
窗外的光從東邊挪到西邊，照在桌角上，照在那張照片上，照在照片裡那個小孩的臉上。陽光慢慢變暗，從白色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橙色，最後縮到桌子底下去了。他沒有開燈，就那樣坐著。
他把照片翻過來。“對不起”三個字寫得很小，筆跡有點抖。
林述把照片放進抽屜裡，和陽一明的名片、蘇明玉的照片、那枚銅錢放在一起。西樣東西。他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關上抽屜。
第二天一早，他出門了。
松江老城區有一條很老的街，叫北門街。街上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房子，灰磚牆，瓦片頂。路很窄，兩輛車錯不開。街口有一個早點鋪，蒸籠冒著白氣，豆漿的味道飄出去很遠。
林述走到街中間，在一棟樓前面停下來。六層，灰撲撲的，牆上有水漬，從樓頂一首淌到一樓。單元門是鐵的，漆皮鼓起來，一碰就掉渣。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他在這裡住了七年。從一歲到七歲。每天放學回來，在樓下喊一聲“媽”，三樓左邊那扇窗戶就會開啟，探出一張圓圓的、笑眯眯的臉。
林述深吸一口氣，走進去。樓道很暗，燈泡壞了好幾個，牆皮大片脫落。樓梯扶手是木頭的，漆皮剝落，摸上去扎手。他一層一層往上爬。
三樓。左邊那扇門。門上的漆己經掉光了，門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日期是五年前的。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敲了敲對門。
門開了。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碎花襯衫。她看到林述，愣了一下。
“你找誰？”
“我是隔壁的。林建國的兒子。”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睛慢慢瞪大了。“你是……述述？”
“嗯。”
“哎呦……”她抬手捂住嘴，眼睛一下就紅了，“你都長這麼大了。你小時候才這麼點高。”她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你媽每天給你做好吃的，想把你養胖。”
林述站在那裡，嗓子有點緊。
“進來坐。”老太太拉開門，“我給你倒杯水。”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茶几上擺著一盤瓜子，電視開著，聲音很小。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一個老頭。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老太太給他倒了杯水，在對面坐下來，“你這些年……在哪過的？”
“福利院。”
老太太嘆了口氣。“你出事以後，你舅舅來把你接走了。後來聽說你去了福利院。我想去看你，不知道你在哪個院。”她抹了一下眼睛，“你媽要是知道你在福利院，該多心疼。”
“我想問問您，我爸媽出事那天的事。”
老太太想了想。“那天你媽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和你爸要帶你走。我問她去哪兒，她說不知道，越遠越好。我說為什麼，她說有人要來接你走。她不肯，說要帶你離開上海。”她停了一下，“我問她誰要來接你，她沒說。就說了一句‘那個人找來了’。然後就掛了。”
“第二天，他們就出事了。”
林述坐在那裡，水杯在手裡轉來轉去。“她有沒有提過，是誰要來接我？”
老太太搖頭。“她不說。但我猜，是你親媽。”她看著林述，“你媽跟我說過，你不是她親生的。是一個女人送來的。很年輕，穿得很好看，開著車來的。你媽說，那個女人走的時候哭了。”
林述的手指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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