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是什麼事。就那樣蹲著，看著墓碑。養母的臉在腦子裡浮起來，圓圓的，笑眯眯的，眼睛彎成月牙。她在廚房裡炒菜，圍裙上沾著油漬，回頭看他一眼，說“馬上好了，去洗手”。他跑去洗手，水龍頭擰開，水嘩嘩地流，他故意洗很久，讓水多流一會兒。養母在廚房裡喊：“洗個手要這麼久？飯涼了！”他關了水，跑過去，坐到桌前。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蒸雞蛋、紫菜湯。養父坐在對面，夾一塊紅燒肉放到他碗裡，說“多吃點，長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快記不清了。
林述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墓碑。石頭很涼，掌心貼上去，粗糙的，像摸到時間的紋路。
“下次再來。”他說。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墓碑在柏樹的影子下面，灰白色的一小塊。花放在碑前，白色的，在風裡輕輕晃。他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回到松江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巷子口的煎餅攤收了，地上留著一攤油漬。劉叔的三輪車不在，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路燈亮著，光暈黃黃的。
林述走到萬事屋門口，掏鑰匙開門。屋裡黑漆漆的，窗簾拉著。他走進去，沒有開燈，靠著門，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口袋裡的銅錢還攥在手心裡，溫熱的。他慢慢鬆開手指，把它放在桌上。黑暗裡看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對面樓頂的天台上，晾衣繩空蕩蕩的，在風裡輕輕晃。樓下有人在炒菜，鍋鏟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油煙味飄上來，混著蔥花和醬油的氣味。他站在那裡，看著對面的天台。天台的門鎖著，鏽跡斑斑的鐵鏈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沒有人站在那裡。
他把窗戶關上，轉身坐到桌前。伸手摸到那張照片，摸到那個小孩的臉，圓圓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後來趴在桌上，臉壓著胳膊，胳膊壓著照片。醒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落在他後腦勺上。脖子僵了，抬起來的時候咔吧響了一聲。
他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腫著，臉上有衣服褶子壓出來的印子。他用冷水拍了拍臉，把頭髮捋了捋。
桌上的照片還在，小孩還在笑。他把它拿起來，放進抽屜裡，和那幾樣東西放在一起。關上抽屜。
門被敲了三下。不重，也不急。
他走過去開門。沈漁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風衣，頭髮扎著馬尾。她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但還是沒什麼精神。
“找到了？”她問。
“找到了。他回去了。”
沈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謝謝你。”
她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錢，遞過來。林述接過來，數了數，五百。
“多了。”
“不多。”她看著他，“他跟我說了。是你找到他的。是你讓他回來的。”
林述把錢摺好，放進口袋。“他沒事就好。”
沈漁站在那裡，沒有走。她看著林述，嘴唇動了動。
“怎麼了？”
“他欠了高利貸。”她的聲音很低，“二十萬。還不上。”
林述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她低下頭，“我只是不知道該跟誰說。”
林述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巷子裡有人在遛狗，狗是隻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得很慢。遛狗的是個老頭，戴著草帽，哼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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