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是早上來的。
一箇中年男人推門進來，西十出頭，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藍襯衫，領口解了一顆釦子，露出裡面一截髮黃的領子。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掛著很深的黑眼圈，像好幾天沒睡過覺。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邊角都磨毛了，裡面的東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你是萬事屋的？”他問。聲音沙啞，像嗓子眼裡塞了砂紙。
“是。坐。”林述把桌上的泡麵碗撥到一邊，騰出一塊地方。
男人坐下來，把牛皮紙袋放在腿上，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又拿起來，放在桌上。他看了林述一眼，又低下頭，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我丟了一份合同。”他終於說了，“很重要的合同。”
“什麼樣的合同？”
“工程合同。天樞集團的。我公司和他們籤的，下個月要開工，合同找不到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三百多萬的工程。找不到合同，甲方不認，我公司要賠死。”
林述聽到“天樞集團”三個字，手指頓了一下。他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什麼時候丟的？”
“前天。我從天樞大廈出來，打車回公司，下車的時候還在。到辦公室就找不到了。”他搓著臉，“我翻遍了整個辦公室，沒有。問司機，司機說沒看到。問前臺，前臺說沒收到。我昨天一天沒吃飯，就找這個。”
“合同長什麼樣？”
“白色封皮，上面印著天樞集團的標誌，大概這麼厚。”他比了個厚度，兩釐米左右。“裡面蓋了章，簽了字。甲方簽字的人叫周天賜。”
林述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周天賜。這個名字他最近聽到太多次了。
“我試試。”他說，“找到了再說錢。”
“多少錢？”
“找到了再說。”
男人從牛皮紙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電話。你找到了打我。”
林述接過名片。滬城一家建築公司的總經理，姓孫。他把名片放在桌上，問：“你那天從天樞大廈出來以後，去了哪些地方？”
“打車首接回公司。中間沒停。”
“車呢？什麼車？”
“計程車。綠色的那種。沒注意車牌。”
林述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張名片上。他眯著眼睛，看著窗外。巷子裡有人在遛狗，狗是隻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煎餅攤的劉叔正在給一個學生攤餅，鐵板上的麵糊滋滋地響。
“你先回去。”林述說，“有訊息我打你電話。”
孫老闆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能找到？”
“試試。”
門關上了。林述站在窗前，看著孫老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眼——在陽光底下，瞳孔深處的金色光暈比平時淡一些，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把窗簾拉上，屋裡暗下來。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左眼開始疼了。不重，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按著眼球，從眼眶深處往外頂。他看到了一些線。銀色的，從孫老闆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延伸出來，穿過門板，往街上去。很長，很細，在陽光底下閃著微弱的光。
他順著那條線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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