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是在第二天下午來的。
林述正在吃煎餅。劉叔今天多給了他一勺醬,鹹了,他一邊吃一邊喝水,桌上擺著三個空紙杯。門沒關,留著一條縫,通風。巷子裡有人經過,腳步聲嗒嗒嗒的,由遠到近,在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林述沒抬頭。
腳步聲又回來了。門被推開,蘇小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牛仔褲,帆布鞋,頭髮還是扎著馬尾。和昨天在天樞大廈樓下見到的一模一樣,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她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杯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林述嚼著煎餅,聲音含混不清。
“你萬事屋的地址網上有。”她走進來,西下看了看。二十平米的空間,一張桌子,兩臺電腦,一個檔案櫃,牆上貼滿了便利貼。她的目光在便利貼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落在那盆快死的綠蘿上,落在那摞泡麵碗上,落在角落裡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舊外套上。
“就你一個人?”她問。
“就我一個。”林述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把桌上的紙杯和塑膠袋攏了攏,推到一邊,“坐。”
蘇小棠坐下來,把奶茶放在桌上。她從塑膠袋裡抽出一張紙巾,把桌上的油漬擦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樣。林述看著她的手——手指很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塗顏色。她擦完桌子,把紙巾疊好,放在桌角。
“昨天你走了以後,”她開口,聲音不大,“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林述沒說話,擰開奶茶的蓋子,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發膩,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
“她問我你長什麼樣。”蘇小棠說,“我說和我差不多高,瘦,眼睛有點像你。她在電話那頭哭了。”
林述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淌,滑到手心裡,涼涼的。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奶茶,棕色的,面上浮著幾顆碎冰。
“她讓我來看看你。”蘇小棠說,“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你看到了。”林述說,“就那樣。”
蘇小棠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裝了什麼東西在裡面。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述不自在起來,拿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你恨她嗎?”蘇小棠問。
林述放下杯子。“你昨天問過了。”
“你沒回答。”
“我不知道。”林述說,看著窗外。巷子裡有人推著腳踏車走過,車筐裡放著一把青菜,一隻殺好的雞,雞脖子被扭成一條,耷拉在車筐外面。車輪軋過一塊鬆動的磚,咯噔一聲,雞晃了兩下。“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蘇小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了幾下,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頭髮披著,沒有化妝。她比林述想象中老,眼角有皺紋,嘴唇有點幹。但眼睛很好看,和蘇小棠一樣,很大,很亮。她在對著鏡頭笑,笑得不大,嘴角微微彎著,像怕笑多了不好看。
“這是去年過年拍的。”蘇小棠說,“她不太愛拍照。這張還是我偷拍的。”
林述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抽屜裡那張照片——蘇明玉年輕的時候,站在梧桐樹下,頭髮被風吹起來,笑得很開心。二十多年過去了,她老了。眼角有了皺紋,下巴沒那麼尖了,脖子上的皮膚也鬆了。但眼睛沒變。還是那雙眼睛,看著鏡頭的時候,裡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在等什麼,又像己經等了很久。
“她長得像你。”林述說。
“大家都說她長得像我。”蘇小棠把手機收回去,“其實是我長得像她。”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牆上的鐘在走,嗒嗒嗒,嗒嗒嗒,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林述聽著那聲音,腦子裡想著別的事。
“你爸——”他開口。
“你爸。”蘇小棠打斷他,“他是你爸。”
林述看了她一眼。“周天賜。他知道你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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