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我阻止不了。”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旗袍上，“他是我丈夫。他是天樞集團的董事長。他在這座城市裡，什麼都做得到。我阻止不了他。”
林述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淚。她比他想象中瘦，旗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她的肩膀很窄，鎖骨突出，脖子上的皮膚鬆鬆的，能看出年齡。
“你恨他嗎？”林述問。
“恨。”蘇明玉說，“但我更恨我自己。”
她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臉。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掉眼淚，把頭髮別到耳後。
“我沒有資格求你原諒。”她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第二對不起的，是你養父母。”
林述站在那裡，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頭髮裡有幾根白的，藏在黑的裡面，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想伸手碰一下，但沒有。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枚銅錢。
“你身體好嗎？”他問。
蘇明玉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身體好不好。”
蘇明玉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她沒有擦，就那樣流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旗袍上，滴在地上。“不好。”她說，“但死不了。”
林述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了很久，想說“我不恨你”，但說不出口。想說“我原諒你”，也說不出口。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哭。
蘇小棠走過來，扶著蘇明玉的肩膀。“媽，別哭了。”
蘇明玉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淚。她看著林述，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
“你爸他——”她停了一下，“周天賜。他知道你來了滬城。”
林述的手指收緊了。“他知道我是誰？”
“知道。他在南浦大橋上看到過你。他知道你是他兒子。他怕你。”蘇明玉的聲音很輕，“他怕你殺了他。”
“我不會殺他。”
“你不殺他，神諭也會讓他死。”蘇明玉看著他，“你收到的神諭，和我收到的是一樣的。你爸收到的那封，是‘你的兒子會殺死你’。你收到的那封，是‘弒父，娶母’。兩封神諭，說的是同一件事。”
林述站在那裡，風吹過來，帶著寺廟裡的香火味。他看著蘇明玉的臉，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鬢角的白髮。她老了。她比他想象中老。
“你走吧。”他說。
蘇明玉愣住了。
“外面涼。你穿得少。回去吧。”
蘇明玉看著他，嘴唇在發抖。她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她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她轉回去，繼續走。蘇小棠扶著她，上了車。車門關上了，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林述站在靜安寺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後他轉過身，往地鐵站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他看到路邊有一家花店，門口擺著一桶一桶的鮮花。紅的、黃的、白的、粉的，在陰天裡格外扎眼。
他走進去，買了一束白菊花。花店的小姑娘問他送給誰，他沒說。小姑娘用塑膠紙把花包好，遞給他。
他拿著花，往松江公墓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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