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猛地轉過身。
周天賜站在橋中間，風衣被風吹得翻飛。他的前面停著一輛貨車，車頭歪著，保險槓凹進去一塊。貨車的司機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臉白得像紙，嘴巴一張一合，聽不清在喊什麼。
周天賜沒有看那輛貨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捂著胸口，手指間有暗色的液體在往外滲。
林述跑過去。
他跑得很快，鞋底踩在橋面上，啪啪啪，啪啪啪。風從耳邊刮過去，嗚嗚地響。他跑到周天賜面前，停下來。
周天賜靠在欄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風衣上有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從胸口一首蔓延到腰，還在擴大。他的手捂在那裡，但捂不住。血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橋面上，一滴一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林述蹲下來，看著他。
周天賜抬起頭，看著林述。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他看著林述，嘴角動了一下。
“你沒事吧？”他問。
林述愣了一下。他蹲在那裡，看著這個男人——他的父親。這個男人殺了他養父母，拋棄了他十八年，怕他怕了十八年。現在他躺在血泊裡，問的是“你沒事吧”。
林述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沒事。”他說。
周天賜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被風吹了一下就散了。他的眼睛慢慢閉上，又睜開。他看著天空。天己經黑了，沒有星星，灰濛濛的一片，像一塊髒了的布。
“你媽，”他說，“你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林述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很涼，骨節粗大，手背上有褐色的老人斑。他握著那隻手，感覺到它在他掌心裡慢慢變涼。
“第二對不起的，”周天賜的聲音越來越輕，“是你養父母。”
他的眼睛閉上了。胸口不再起伏了。
林述蹲在那裡，握著他的手，蹲了很久。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腥味和柴油的氣味。遠處的船鳴笛，嗚——嗚——，聲音很悶，像在哭。
他站起來，手鬆開。那隻手落下去，搭在地上，手指微微蜷著。
救護車來了。警車來了。救援隊來了。橋上的車堵了長長一條，車燈亮著，像一條發光的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打電話。林述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把周天賜抬上擔架，蓋上一層白布。白布被風吹起來，露出他的腳——穿著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了灰。
蘇小棠來了。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跑上橋的時候，高跟鞋掉了，赤著腳跑過來。她跑到擔架旁邊，掀開白布，看著周天賜的臉。
她沒有哭。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把白布蓋回去，轉過身，走到林述面前。
“他跟你說了什麼？”她問。
“他說他對不起我。”
蘇小棠點了點頭。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紅紅的，像一夜沒睡。
“貨車司機呢？”林述問。
“被帶走了。”蘇小棠說，“剎車失靈。車檢報告說，剎車油管漏了。”
林述站在那裡，看著橋上那些閃爍的警燈。紅藍色的光在夜空中轉來轉去，照在橋面上，照在車上，照在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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