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是在三天後。
天陰著，灰濛濛的，像一塊溼了的抹布掛在天空上。雲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天樞大廈的樓頂，大廈的金色玻璃幕牆在陰天裡失去了光澤，像一面蒙了灰的鏡子。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味和初秋的涼意，吹得路邊的銀杏樹沙沙響，葉子還沒黃，綠得發暗。
林述站在天樞大廈對面的馬路上，看著那扇大門。
門口停著很多車。黑色的，一輛接一輛，排了很長一溜，車頭頂著車尾，像一條沉默的蛇。司機們站在車旁邊，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白色手套，表情肅穆，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人從車上下來，男的穿黑西裝，女的穿黑裙子，胸前彆著白花。他們走進大門的時候，步伐很慢，低著頭，像在數地上的磚。
林述沒有過去。他站在馬路對面，靠著一根路燈杆子，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是他唯一一件深色的衣服，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沒有白花，也沒有進去的打算。
他只是想來看看。
來的人比他想的多。有的他認識——在電視上見過，在報紙上讀過。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官員，有的是他叫不上名字但臉很熟的人。還有一些他沒見過——穿著深色長袍的人，手裡捻著佛珠；穿著白色衣服的人，額頭上點著紅點；穿著黑色西裝但領口彆著奇怪徽章的人。他們走在一起，互相不說話，像來自不同世界的旅客在同一個站臺等車。
陽一明從大門裡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沒有係扣子，裡面是深灰色的西裝。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兩盞燈。他看到了林述，穿過馬路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嗒嗒嗒。
“來了怎麼不進去？”他問。
“不想進。”
陽一明站在他旁邊，也靠在那根路燈杆子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掏出打火機。打了幾下，火苗被風吹滅了，他又打了一下，用手攏著，點著了。他吸了一口，煙霧被風捲走，散得很快。
“他走的時候，你在場？”陽一明問。
“嗯。”
“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他對不起我。”
陽一明點了點頭。他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來。煙霧在他面前飄了一下，散了。“他這輩子，說了很多假話。這句是真的。”
林述沒有說話。他看著對面的大門，又有人進去了。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一老一少，老的頭髮全白了，少的臉上還有青春痘。他們的步伐很慢，走得很小心，像怕踩死地上的螞蟻。
“那些穿長袍的，是哪裡來的？”林述問。
“華夏天庭的。”陽一明指了指那個捻佛珠的，“那個是佛教協會的。額頭點紅點的是印度來的，溼婆派。領口有徽章的是歐洲神諭議會的人。”他停了一下，“你爸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面子還是有的。”
“他不是我爸。”
陽一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菸頭落進去，發出輕微的嘶的一聲。
蘇小棠從大門裡出來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沒有扎馬尾。臉上沒有妝，嘴唇是蒼白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站在門口，往馬路對面看，看到了林述。她穿過馬路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嗒嗒嗒。
“你來了。”她說。
“來了。”
“進去吧。我媽在裡面。”
林述看著她。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的手指攥著裙襬，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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