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之後的第三天,林述接了一個找狗的委託。
一隻白色的比熊,三天前從家裡跑出去,主人是個年輕女人,急得眼睛都哭腫了。林述順著線找了兩個小時,在兩條街外的一個小區花壇裡找到了。狗縮在冬青樹叢底下,身上沾滿了泥,尾巴夾著,看到生人不敢出來。林述蹲下來,伸手進去摸,狗聞了聞他的手,尾巴慢慢豎起來了。他把它抱出來,狗在他懷裡抖了一會兒,然後舔了舔他的手指。
主人抱著狗哭了,非要給他多加錢。林述把該收的數了,多餘的錢推回去,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聽到身後那女人還在說“謝謝”,聲音發顫,像在哭又像在笑。
他走在回萬事屋的路上,秋陽照在背上,暖烘烘的。路邊有人在發傳單,一個穿著玩偶服的人站在商場門口,頭套摘下來夾在腋下,露出一張汗津津的臉,正在喝水。他的玩偶服是棕色的,毛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白色襯布。林述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點了點頭,林述也點了點頭。
回到萬事屋的時候,姜禾不在。
桌上留著一張紙條,用杯子壓著。紙條上寫著:「出去買東西。一會兒回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交的作業。林述把紙條折了一下,放進口袋,坐到桌前。桌上放著一杯奶茶,少糖的,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他拿起來喝了一口,不甜,淡淡的茶味,有點苦。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些便利貼。姜禾畫的那隻貓還在,鬍子還是一邊長一邊短,眼睛一個大一個小。那杯奶茶畫得倒是不錯,杯子上還畫了一顆愛心,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捏了一下。他看著那顆愛心,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到牆上的裂縫上,裂縫從牆角一首延伸到窗戶的方向,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門被推開了。
蘇小棠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扎著馬尾,臉上沒有妝,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飯盒。
“你怎麼來了?”林述問。
“來看看你。”她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桌上,“吃了沒?”
“沒。”
她從塑膠袋裡拿出飯盒,開啟。一個是青椒肉絲,一個是番茄炒蛋,米飯壓得實實的,一粒一粒粘在一起。她又拿出兩雙筷子,一雙遞給林述,一雙自己拿著。
“你也沒吃?”林述問。
“沒。”
兩個人坐在桌前,面對面吃飯。青椒肉絲有點鹹,番茄炒蛋有點甜,米飯涼了,硬邦邦的。林述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嚥下去。蘇小棠也吃得很慢,筷子夾起一粒米,放進嘴裡,嚼半天。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屋裡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叮叮的,很輕。
“我媽今天出院了。”蘇小棠說。
林述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怎麼樣?”
“還是不說話。醫生說是應激反應,過一陣子就好了。”蘇小棠夾了一塊番茄,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護士跟她說話,她不回。我跟她說話,她也不回。”
林述把飯盒裡的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嚼著,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塊方形的光,裡面有灰塵在飄。灰塵很細,慢悠悠地浮著,像在水裡。
“她吃東西嗎?”林述問。
“喝粥。一天喝小半碗。”蘇小棠放下筷子,“我喂她,她就張嘴。不喂,她就不吃。”
林述把飯盒蓋上,筷子放在上面。他看著桌上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在桌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水漬。
“陽一明來找過你嗎?”蘇小棠問。
“來過。”
“他說了神諭的事?”
“嗯。娶母。赫拉血脈。你。”
蘇小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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