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轉過頭,看著他。“不恨。我恨的是我爸。他怕了你十八年,怕到最後,還是死了。他殺你養父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也會怕?你一個人在福利院,沒有人要你,沒有人等你回家,你怕不怕?”
林述沒有說話。他靠在窗臺上,看著對面的老樓。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到。樓頂的天台上,晾衣繩空蕩蕩的,在風裡輕輕晃。那扇門還是鎖著,鐵鏈在風裡微微晃動。
“我怕過。”林述說,“剛去福利院的時候,晚上睡不著。躺在上鋪,看著天花板,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後來不看了。後來就不怕了。”
蘇小棠看著他,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轉過身,走回桌前,把飯盒收進塑膠袋裡,把桌上的水漬擦乾淨。
“我走了。”她說。
“嗯。”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他。“林述。”
“嗯。”
“我媽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第二對不起的,是你養父母。”她停了一下,“她說,如果有來生,她不想當什麼赫拉血脈,不想嫁什麼宙斯血脈。她想當個普通人,給你做飯,送你上學,等你回家。”
她推開門,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幾下,越來越遠,然後沒了。
林述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黑色衛衣在陽光下晃了一下,拐過彎就不見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後他轉過身,坐到桌前,把那杯奶茶喝完。奶茶己經涼了,不甜,有點澀。
他拿出手機,翻到陽一明的號碼。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沒有撥出去。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蘇小棠,是另一個人。腳步聲很輕,很穩,不急不慢。門被推開了,姜禾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菜,一個裝著幾盒牛奶。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髮披著,臉上有點紅,像走急了。
“你姐來了?”她問。
“嗯。走了。”
姜禾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把牛奶拿出來,放進那個空著的抽屜裡。她把菜拎進雜物間,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本書。她坐到桌前,翻開書,繼續看。
“她說什麼了?”姜禾問。
“沒說什麼。”
姜禾翻了一頁書。“你不想說就不說。”
林述看著她的手指,握著書頁的邊緣,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腕很細,骨節突出,皮膚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姜禾。”他說。
“嗯。”
“你說你不想原諒你媽。”
“嗯。”
“那你想她嗎?”
姜禾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林述。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面下的魚。她看了他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想。”她說,“但想了也沒用。”
林述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天暗了,路燈亮了,光暈黃黃的,照在空蕩蕩的巷子裡。煎餅攤收了,地上留著一攤油漬。劉叔的三輪車不在了,巷子裡只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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