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玉是在一個沒有太陽的下午來的。
天灰濛濛的，像一塊用了很久的抹布，擰不幹，也晾不透。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遠處工地上的塵土味和煎餅攤殘留的蔥花味。劉叔今天沒出攤，說是腰疼，歇一天。巷子裡比平時安靜，連狗都不叫了。
林述坐在桌前，正在看陳默新做的一個小玩意兒。是一個金屬的圓片，比硬幣大一圈，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一張微縮的電路圖。陳默說這是“感應器”，能探測方圓五十米內的異能波動。林述試了一下，左眼沒疼，圓片也沒反應。陳默說那是因為方圓五十米內沒有異能者。林述指了指姜禾，陳默看了一眼，說“她的線被你蓋住了，感應器探不到”。林述把圓片放進口袋裡。
姜禾坐在對面，書翻到一半，扇子放在桌上，沒扇。她今天不太舒服，說頭疼，太陽穴突突地跳。林述讓她去雜物間躺一會兒，她不肯，就坐著，閉著眼睛，手指搭在太陽穴上揉。
門被推開了。
蘇明玉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盤起來，用一根木簪子彆著。她的臉比上次在靜安寺見到的時候更瘦了，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她手裡拎著一個布包，灰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
林述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蘇明玉沒有回答。她走進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看到姜禾，停了一下。姜禾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蘇明玉把布包放在桌上，在陳默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我有話跟你說。”她說。聲音很輕，像嗓子眼裡塞了棉花。
林述坐下來，看著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很久沒有睡過覺。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但沒有塗顏色。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說吧。”林述說。
蘇明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述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你知道赫拉血脈的詛咒嗎？”她終於說。
林述的手指停了一下。“陽一明提過。”
“他怎麼說的？”
“說赫拉血脈的女人，嫁給宙斯血脈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會成為命運的棋子。”
蘇明玉點了點頭。“他沒說全。”
她抬起頭，看著林述。那雙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流下來。就那樣含在眼眶裡，亮晶晶的。
“赫拉血脈的詛咒，不是從我們這一代開始的。是從赫拉本人開始的。”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在唸一封信，“赫拉是宙斯的妻子。她是婚姻和生育的女神。但她也是被背叛最多的女神。宙斯和別的女人生孩子，和凡人女子生孩子，和動物生孩子。赫拉知道，但她阻止不了。她只能報復。報復那些女人，報復那些孩子。”
她停了一下，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到。窗臺上那盆綠蘿又黃了幾片葉子，快死了。
“這個詛咒，一代一代傳下來。嫁給宙斯血脈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都會成為命運的棋子。不是因為宙斯血脈有什麼特別，是因為赫拉的血脈在詛咒自己。”她轉過頭，看著林述，“你知道詛咒的內容是什麼嗎？”
林述搖頭。
“你生的孩子，不屬於你。”蘇明玉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會被人奪走。你會看著他長大，但不能認他。你會看著他受苦，但不能幫他。你會看著他恨你，但不能解釋。”
林述的嗓子發緊。他看著蘇明玉的臉，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鬢角的白髮。她老了。比他上次見到的時候更老了。
“你早就知道？”他問。
“知道。”蘇明玉低下頭，“我嫁給周天賜之前，我媽告訴過我。她說，你如果嫁給他，你的孩子會被奪走。你會一輩子見不到他。我說，我不信。我以為我能改變。我以為只要我夠強，夠小心，就能保護我的孩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風吹過紙的聲音。
“我生了蘇小棠。她沒有被奪走。我以為詛咒不靈了。我又生了你。你被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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