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一明是在一個起風的傍晚來的。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萬事屋的門吹得咣噹響。林述正蹲在地上修一臺舊風扇，陳默說能修好，扔下一堆零件就走了。林述對著說明書研究了半個小時，連螺絲都沒擰對。姜禾坐在桌前，書翻到一半，扇子放在桌上，用杯子壓著。她今天頭疼好了一些，但臉色還是不好，嘴唇發白。
門被推開了。陽一明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沒係扣子，裡面是白襯衫和黑西褲。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搭在額頭上。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方方正正的，邊角磨得發亮。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林述，又看了一眼姜禾。
“在忙？”他問。
“修風扇。”林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坐。”
陽一明走進來，在陳默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腳邊，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述。他的眼睛很亮，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顆玻璃珠子。
“你還有十三天。”他說。
林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螺絲刀放在桌上，坐下來。“什麼十三天？”
“神諭。”陽一明說，“弒父己經完成了。娶母，還有十三天。”
屋裡安靜下來。姜禾翻書的手停住了，書頁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沒有翻過去。林述看著陽一明，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同情，不是擔憂，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一個人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專程來告訴我這個？”林述問。
“不是專程。順路。”陽一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他看了一眼姜禾，又看了一眼林述，“能抽嗎？”
“不能。”林述說。
陽一明把煙塞回煙盒裡，放進口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你知道‘母’是誰嗎？”
“蘇小棠。赫拉血脈的女人。”
“對。”陽一明點了點頭，“你同母異父的姐姐。你見過她了。”
林述沒有說話。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點澀。他放下杯子，看著窗外。天快黑了，巷子裡灰濛濛的，路燈還沒亮。劉叔的煎餅攤收了，地上留著一攤油漬。
“我不會娶她。”林述說。
陽一明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述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開口了：“你知道你父親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嗎？”
林述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說，‘我不會讓神諭應驗’。他把剛出生的你送走了，以為這樣就沒事了。結果呢？”陽一明的聲音很輕，“你回來了。他在橋上見到了你。然後他死了。”
“那是意外。”
“是命運。”陽一明糾正他，“你以為是意外，那是因為你看不到全貌。命運就像一條河，你以為你可以繞開，可以游到對岸，但你不知道河是往哪裡流的。你越掙扎，它越把你往下游衝。”
林述站起來，走到窗邊。天己經暗了，路燈亮了，光暈黃黃的，照在空蕩蕩的巷子裡。風吹過來，帶著燒烤攤的煙火氣和初秋的涼意。
“我不信。”林述說。
“你信不信不重要。”陽一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它都會發生。”
林述轉過身，看著他。“那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笑話？”
“不是。”陽一明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比林述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我來是想告訴你，你還有十三天。十三天以後，如果你什麼都不做，命運會自己推動。到時候，不只是你，你身邊的人也會被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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