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二年二月末,兩件大事幾乎同時發生,震動朝野。
魏王正式遷居武德殿!儘管群臣反對聲浪高漲,太宗仍一意孤行。魏王車駕遷入當日,東宮方向傳來器物碎裂之聲。太子李承乾的憤怒與絕望,己達頂點。
春季氣候多變,李治謹記體弱之質,主動請太醫署定期派醫官前來請脈調理。李治不僅按時服藥,還認真詢問日常飲食起居的宜忌,並將太醫的建議細緻記錄下來。這份對自身健康的重視,在李世民和宮人看來,是懂事、惜福的表現。
李治意識到,除了最親密的兕子,同母所生的新城公主也需關懷。她性格內向,被妃嬪撫養,在宮中存在感不強,更容易感到孤獨。
李治開始定期去她的住處探望,或邀她來宮院。起初她有些拘謹,但李治並不急於求成,只是分享一些有趣的書籍、字畫,或聊些兕子的趣事。李治發現她其實心思細膩,擅長詩詞和繪畫,只是缺乏自信。
一次,李治看到她正在臨摹一幅花鳥圖,筆觸精巧但略顯呆板。李治看了片刻,指著畫上一處道:“妹妹此處用色極好,這鳥的羽毛若有深淺變化,或許更顯生動。我前日見西哥處有一幅閻立本先生的禽鳥圖,改日我試試能否借來與妹妹一同觀摩?”
新城公主眼睛微微一亮,輕聲問:“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九哥了?”
李治笑道:“自家兄妹,何談麻煩。兕子也總吵著要看好看的畫兒呢,正好一起。”
自那以後,新城公主在李治面前明顯放鬆了許多,也會主動說起她讀的詩,聽到的宮中樂事。李治與這位同母妹妹的感情,在悄然中加深。
一次姐妹小聚時,新城公主難得主動開口:“九哥,我前日去給韋貴妃請安,聽到她宮裡的嬤嬤私下議論,說……說魏王哥哥住進武德殿,怕是離東宮不遠了。” 她說完,立刻低下頭,有些不安。
李治心中一動,溫言道:“妹妹聽到了便罷,這些事自有父皇和朝中大臣操心。我們做弟弟妹妹的,只願兄長們都安好,父皇少些煩憂便是。” 李治既安撫了她,也再次劃清了界限。
在魏王正式遷入武德殿後,太子閉門不出多日。有東宮小宦官透露,太子曾在宮中醉酒怒罵,摔砸器物,提及“彼與吾爭,彼亦人子耶?”等語,怨毒之意日深。
魏王李泰遷居之後,入主武德殿初期,魏王表現頗為“謙抑”,多次上表推辭部分逾越規制的賞賜,並廣邀清流文士宴飲論學,試圖塑造“賢王”形象以緩和輿論,許多原本中立或觀望的官員開始嘗試攀附。有傳言他正在暗中編撰一份“人才名錄”,詳記朝野官員的才能、立場與可用之處。
齊王李祐與長史權萬紀的矛盾持續。權萬紀性格嚴苛,屢次約束齊王遊獵逾制、結交非人等行為,齊王不勝其煩,多次上表申訴,言辭己露怨望。太宗下詔申斥齊王,並令其“深自反省,勿再生事”。
李治從老宦官王德一次閒談中偶然得知,武才人因“性非柔順”,在教導新入宮人的嬤嬤那裡評價不高,被安排了許多瑣碎辛苦的宮務,但她皆能完成,只是“沉默少言,眼神過於清亮,不像個尋常宮人”。王德搖頭道:“這性子,在這宮裡,要麼熬出頭,要麼……”他沒說下去。李治知道,她仍在艱難忍耐,默默無聞。
西月,太宗按例前往長安郊外狩獵,以舒心懷,並演練武功。此次他帶上了太子、魏王、因事務暫歸京的吳王以及包括李治在內的數位年長皇子。李治因體弱,本可不參加,但李世民或許想讓他“見見世面”,或許只是想將寵愛的幼子帶在身邊,仍命他隨駕。
魏王李泰雖不以武力見長,但鞍馬嫻熟,更組織文士幕僚即興創作《獵賦》,文采飛揚,再次博得父皇歡心。他特意來到李治身邊,抓著弟弟的手教他如何控弦(儘管他幾乎拉不開強弓),姿態親切。
太子李承乾因足疾,無法騎馬馳獵,只能坐在輿駕上觀看,臉色陰沉。他看著魏王意氣風發,看著父皇對魏王讚許有加,手中馬鞭幾乎要捏斷。漢王李元昌等人簇擁在他身旁,低語不斷,更添其陰鬱。
李治自知騎射非所長,只騎著一匹溫順的小馬,在侍衛保護下於外圍緩行。他的主要任務是陪伴同樣前來散心的晉陽公主,她年紀小,未深入獵場。李治細心照顧妹妹,為她解說所見景物,偶爾嘗試射一兩隻近處的小獸,皆不中,倒也無人笑話。李治的“文弱”與“友愛”,在殺伐狩獵的背景下,反而顯得突出。
一頭被驅趕的受傷野豬突然衝出包圍,朝著李治和兕子所在的外圍方向衝來!侍衛們一時慌亂。李治下意識地將妹妹護在身後,雖然自己心中也懼,但強作鎮定。千鈞一髮之際,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正中野豬頸側!緊接著又是兩箭,野豬轟然倒地。
眾人望去,只見吳王李恪不知何時己趕到近前,手中強弓猶自振動。他一身獵裝,眉目俊朗,英氣逼人,在馬上對弟妹們微微頷首:“九弟、小妹,受驚了。” 他的箭法精準,反應迅捷,贏得周圍將士一片低聲喝彩。
李承乾似乎也派了侍衛趕來,看到太宗又退了回去。
李世民聞訊而來,見兒女們無恙,鬆了口氣。他看了看倒地斃命的野豬,又看了看收弓肅立的李恪,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最終拍了拍李恪的肩膀:“恪兒箭法越發精進了,好!”一旁的魏王李泰,笑容依舊,眼神卻深了深。太子則面無表情,走之前安慰了晉陽兩句,摸了摸她柔軟的髮髻。
春末夏初,天氣漸熱。齊王與權萬紀的矛盾暫時緩和,權萬紀採取了更策略的進諫方式。但長安的核心矛盾東宮與魏王府,沒有絲毫緩和,反而因春獵事件魏王出風頭、太子受刺激、吳王意外亮相而暗流湧動。
李治發現,李世民雖然對魏王寵愛,但其執政思想的核心是穩定、平衡、實效。他重用魏徵、王珪等諫臣制衡權貴,提拔寒門以分門閥之權,對外用兵亦講究“有理有節”。
一次,于志寧問:“殿下讀《求諫詔》,可知陛下為何將‘納諫’置於如此高位?”
李治沉思後答:“學生以為,其一,陛下以隋亡為鑑,知閉塞言路之害;其二,集思廣益,可補一人耳目之不足;其三……或許也是以此昭示天下,君王亦受道義與規矩……非可恣意妄為。”他差點說出“制約”一詞,但覺不妥,改為“非可恣意妄為”。
于志寧眼中精光一閃,捻鬚點頭:“殿下能見及此,己窺堂奧。為君者,能自律,方能律人;能受制於道,方能制衡天下。此乃陛下聖明之處,亦是如今……”他轉而道,“亦是殿下當深體之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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