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太極宮張燈結綵,盛大的宮宴在兩儀殿舉行。這是長孫皇后去世後的第一個除夕,氣氛在喜慶中帶著刻意維持的熱絡。
李世民高坐御榻,接受群臣與皇子皇女朝賀。他特意將李治和晉陽公主的席位安排在離御座最近的下首,不時投來關切的目光。
太子李承乾席位僅次於皇帝,但面色蒼白,神情陰鬱。他幾乎未動筷箸,只在太宗目光掃來時勉強舉杯。他的足疾似乎更重了,離席時需內侍攙扶,背影蹣跚。
魏王李泰神采飛揚,談笑風生,與周圍的文臣學士詩詞唱和,儼然宴席間的另一中心。他向父皇敬酒時,詞藻華麗,情真意切,引得太宗展顏。他的座位規制,幾乎與太子無異。
其他皇子公主按長幼次序落座。李治見到了己經出嫁的長樂公主李麗質,她端莊美麗,與駙馬長孫衝琴瑟和鳴,但眉宇間有對弟弟妹妹,尤其是李治和兕子的牽掛。新城公主坐在更靠後的位置,有些怯生生的,李治主動向她微笑點頭,她也靦腆地回了一笑。
李治與晉陽公主無疑是宴會上最受矚目的“孩子”。李治舉止得體,照顧著身邊好奇張望的妹妹兕子。太宗多次讓李治和兕子近前,親手給他們夾菜,詢問冷暖,其憐愛之情溢於言表,引得無數道或羨慕、或複雜、或算計的目光投來。李治安靜地接受這份寵愛,同時敏銳地察覺到,魏王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
韋貴妃等高位妃嬪盛裝出席,但皆謹守本分。長孫無忌、房玄齡等重臣面色平靜,但偶爾交換的眼神卻意味深長。
那些品階低微、無寵的妃嬪與宮人,如武才人,自然無緣此等盛宴。她們只能在各自的冷清院落中,聽著遠處的絲竹之聲,度過又一個孤寂的年關。
宴至中段,太宗興起,命諸皇子即席賦詩以賀新春。魏王李泰才思敏捷,率先成詩,文采飛揚,贏得滿堂喝彩。輪到李治時,他起身,略作思索,吟了一首質樸但充滿溫情的五言,詩中著重描繪了“天倫之樂”、“春暉慈恩”,並在最後巧妙地表達了對“兄長康健”、“姐妹安好”的祝願。
太宗聽罷,沉默了片刻,眼中似有淚光閃動,最終朗聲道:“好!雉奴此詩,情真意切,朕心甚慰!” 他沒有像誇讚魏王那樣評價文采,而是強調了“情真”。這其中的微妙差異,足夠讓有心人品味許久。
這一年,李治十歲。母親去世的悲傷尚未完全散去,在父皇的羽翼下,以“體弱多病、仁孝溫和”的嫡幼子形象,小心翼翼地生活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之中。
新春伊始,永珍更新。但貞觀十二年的開頭,便註定不平靜。
正月裡,宮廷仍有節日餘韻。李治以“共賀新春、聯絡手足”為由,邀請在宮中居住的姐妹小聚。長樂公主李麗質常回宮探望。端莊持重,對李治和兕子關懷備至,閒談中透露出對東宮與魏王之爭的憂慮,但恪守婦道,不言朝政,只反覆叮囑他們“安守本分,保重身體”。
新城公主,性格文靜羞怯,與李治這位同母兄長不算親近,但此次小聚讓她放鬆許多。她喜歡畫畫,給李治看了她畫的花鳥,李治真誠誇讚了幾句,她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晉陽公主李明達當然是最活躍的中心,圍著姐姐們嘰嘰喳喳,分享她“珍藏”的糖果和幼稚的見聞,逗得大家發笑。
聚會氣氛溫馨融洽。李治細心照顧妹妹們,聆聽長樂姐姐的教誨,展現了一個溫和友愛的兄長形象。長樂公主臨別時,拉著李治的手輕聲道:“雉奴,你性子好,又得父皇疼愛,這很好。只是……宮裡眼雜,對你和兕子的好,有時也需留心,莫要成了別人的由頭。” 她點到為止,眼中是姐姐對弟弟的關切與些許無奈。
一次課後,于志寧罕見地停留片刻,低聲道:“殿下讀《霍光傳》,當知‘謹守臣節’之重;讀《淮南衡山列傳》,當悟‘骨肉之禍’之慘。今東宮魏闕之爭,己露危兆。殿下聰慧仁厚,當知何處是安身立命之所。” 這幾乎是明示要遠離爭端,保全自身。
李治恭謹受教:“學生謹記老師教誨,惟願潛心向學,不辜父皇期望,不違兄弟友悌。”
同時,李治也向太宗彙報了學習進展。李世民見他案頭堆積的史書和工整的筆記,欣慰道:“雉奴知進取,朕心甚慰。讀史好,可知得失。你大哥、西哥皆聰穎,若能將心思多放些在正道上……” 他又是一聲嘆息,轉而道:“你好生學,若有不懂,可來問朕,也可多向你西哥請教。” 他依然希望兄弟間能“和睦”,儘管現實己日漸相反。
李治利用各種渠道,持續觀察著風暴中心的兄長們。
太子李承乾足疾未見好轉,精神愈發頹靡。有傳言他暗中招募武士,與漢王李元昌,太宗庶弟,品行不端,過從甚密,甚至抱怨“我若為天子,當率數萬騎獵於金城西”等狂悖之言。與李世民關係降至冰點。李世民己很少主動召見太子,東宮奏事多被留中或駁斥。李承乾己在自暴自棄與危險邊緣徘徊,崩潰可能隨時發生。
魏王李泰聖眷更濃。太宗不僅允其用度逾制,更下旨讓魏王移居武德殿(此殿靠近東宮,規格極高,引發軒然大波)。以褚遂良、魏徵為首的重量級朝臣紛紛上書極力諫阻,認為此舉將徹底動搖國本。魏王表面謙辭,但搬遷工作己在準備。他門下聚集的勢力愈發龐雜,己不限於文士。他與太子的矛盾己完全公開化、白熱化。
吳王李恪己離京赴安州。離京前,李世民曾單獨召見,談話內容不詳。離京時,送行者中軍方將領頗多,文臣寥寥。李恪暫時離開風暴中心,但其的才能與特殊出身,使他永遠是某些人眼中的潛在威脅。
齊州傳來訊息,齊王與長史權萬紀衝突升級,齊王曾怒言“長史竟敢約束我,我必殺之!” 訊息被權萬紀密奏朝廷。這是一顆正在冒煙的不穩定炸彈,隨時可能炸響,分散朝廷的注意力。
李治從宮人閒談中得知,武才人自年關收到匿名饋贈後,處境似乎依舊,但人更沉默了些。有次她在打理花園時,遇到一位低位妃嬪刁難,命其徒手整理帶刺花枝。她一言不發,照做了,雙手被扎得鮮血淋漓,完成後默默行禮退下。此事小範圍流傳,宮人議論其“能忍”、“心硬”。李治聽聞後,心中那共鳴感又增了一分——他們都在這宮廷中,以不同的方式,忍耐著。
貞觀十二年三月初三,上巳節。宮廷依例在曲江畔舉行祓禊宴遊。李治與晉陽公主隨駕出遊。
在曲江邊一處相對僻靜的亭閣附近,李治帶著兕子觀看水邊流觴遊戲,忽聞不遠處傳來女子吟詩之聲,清亮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鬱氣: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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