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的日子，探望者絡繹不絕，人情冷暖，可見一斑。
魏王是第一個來的，身後跟著兩名手捧禮盒的侍從。
“九弟可好些了？”他坐在李治榻邊的椅子上，語氣溫煦如春風，“聽聞你咳疾復發，為兄甚是憂心。這是上好的高麗參，還有我府中新得的徽墨，你病中若悶了，可寫字靜心。”
他與李治交談片刻，問病情，問飲食，又問起李治近日讀何書。言語間盡顯兄長關愛，卻又在不經意間提及：“前日父皇考校我《漢書》，還問起你的功課。你身子弱，學業上若有力不從心之處，可隨時來問我。”這是在展示他聖眷之濃。
臨走時，他似是無意地說道：“太子哥哥近來也身體不適，你們兄弟倆倒是一同靜養了。只是他那裡……唉，終究是不如你這裡清淨。”輕輕一聲嘆息，留下無盡遐想。
魏王送的是高麗參（枝幹粗壯，太醫看過說品相效用都極佳）。
太子本人並未親至，只遣了東宮一名品階不高的內侍送來幾匹宮緞和一瓶據說可止咳的御製梨膏。
內侍態度恭敬卻疏離，只道：“太子殿下憂心晉王玉體，特賜下物事，囑您安心養病。”放下東西便匆匆離去，不願久留。李治聽身邊小宦官低聲議論，說東宮近日氣氛壓抑，太子閉門不出，只與稱心等人廝混，連東宮屬官都難得一見。
兕子幾乎每日都來。她不敢大聲喧譁，就安靜地坐在李治榻邊的小凳上，有時自己玩翻繩，有時拿著李治給她的《千字文》描紅。她的小手笨拙地握著筆，卻極其認真。
“九兄，你好些了要帶我去看菊花，聽說西苑的菊花都開了，有綠色的呢！”她眼睛亮晶晶的，是李治病中昏暗時光裡最暖的光。
有次李治喝藥苦得皺眉，她偷偷從自己荷包裡摸出一塊糖塞給李治，小聲說：“乳母不許我多吃，我省給九兄的。”
最讓李治意外的，是七哥蔣王李惲和八哥越王李貞的聯袂來訪。他們生母地位不高，在眾多皇子中毫不起眼，與李治年歲相仿，平日交往也不多。
兩人顯得有些拘謹，帶的禮物也只是普通的文房和時令水果。
“聽聞九弟病了，特來瞧瞧。”蔣王李惲說道，語氣樸實。
“秋日乾燥，九弟多喝些梨水。”越王李貞補充，他看起來比李治還瘦弱些。
談話有些乾巴巴的，多是問候病情，聊聊無關痛癢的宮中趣聞。但李治能感覺到，他們的關心是簡單而真誠的。臨走時，蔣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九弟……你好生在宮中養著，外頭……少聽些，也少看些，反倒清淨。”說完，便與越王匆匆告辭了。
這話沒頭沒尾，卻讓李治心中一動。他們也聽到了什麼風聲，或是感受到了兄長們爭鬥下的壓抑，以他們力所能及的方式，提醒李治這個身份敏感的弟弟。
十月中，咳疾稍緩。這日天氣晴好，李治披上厚氅，在內侍陪同下到西苑散步。秋菊己至盛極將衰之時，滿園金甲，略帶蕭瑟。
在菊園一角，李治見到一位面生的老嬤嬤正在厲聲訓斥幾個跪著的小宮女，聲音尖利：
“……作死的小蹄子！叫你們仔細著這‘鳳凰振羽’，這是貴主點名要看的！若損了一瓣，仔細你們的皮！”小宮女們瑟瑟發抖。
李治無意駐足，正欲離開，那老嬤嬤眼尖看見李治，立刻換了副諂媚面孔過來行禮：“老奴參見晉王殿下，驚擾殿下雅興了。”李治認出她是韋貴妃宮裡的管事嬤嬤，便只點點頭，未多言便離開了。那嬤嬤在李治身後，又壓低聲音對宮女們道：“看什麼看！還不快乾活！真當自己是那姓武的，頂撞兩句就能耐了？到頭來還不是在掖庭刷夜壺！”
穿過月門，李治瞥見一位身著淺緋官袍的中年男子，獨自在水邊亭中長吁短嘆，神情鬱郁。李治認出他是太子左衛率張玄素，以敢於首諫東宮聞名。他似乎未注意到李治。
只聽他低聲自語，斷續飄來：“……忠言逆耳……嬉戲無度……稱心……禍根啊！殿下何以至此……長此以往，東宮危矣，吾等何面目見陛下……” 他重重一拳捶在欄杆上，最終頹然搖頭，踉蹌離去。
散步將盡，李治沿著宮牆漫步，準備回宮。路過掖庭宮外圍時，忽然聽到牆內傳來“唰—唰—”有節奏的聲響，似是有人用力刷洗著什麼。
李治無意間抬頭，透過一扇半開的偏門縫隙，看到一個身著粗使宮女服飾的纖細背影，正背對著門口，用力刷洗著一排馬桶。水花濺起，打溼了她的裙襬和袖口。她挽著袖子，露出的小臂在深秋的寒風中凍得發紅，動作卻細緻，力度倔強。
似是察覺到門外的目光，她動作頓了一下，緩緩回過頭來。
是武才人。
她的臉頰比上次見時清減了些，額髮被汗水打溼貼在皮膚上，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明亮，與李治目光相接的瞬間，閃過錯愕，難堪，隨即化為沉靜的漠然。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對李治所在的方向低了一下頭，便又轉回身去，繼續手中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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