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檢查了宮中的角落，確認了幾個相對穩固、不易被注意的藏身之處，如書房高大的書架後、寢殿內室的夾層帷幕後。沒有做任何實質性的準備，只是熟悉環境。讓德順在他們常待的暖閣多備了乾淨的飲水、不易腐壞的點心和幾條厚毯，理由是“殿下與公主夜間讀書，恐腹飢天寒”。
子時剛過，原本死寂的夜空，驟然被遠處傳來的、沉悶如滾雷般的聲響打破！
那不是一聲，是連綿不斷、越來越近的轟鳴！其間夾雜著模糊的、被距離拉長的呼喊與金屬撞擊聲！
聲音傳來的方向——玄武門！
李治瞬間從淺眠中驚醒，心沉到了谷底。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不是李世民的詔令，而是太子的兵變提前發動，或者……被李世民將計就計，迎頭痛擊！
幾乎在聲響傳來的同時，宮院外駐守的侍衛瞬間進入最高警戒狀態，刀劍出鞘的“鏗鏘”聲清晰可聞。首領在門外低喝：“緊閉宮門！所有人不得外出！保護殿下與公主！”
李治迅速披衣起身。晉陽公主己被驚醒，嚇得瑟瑟發抖，被乳母抱在懷裡。新城公主也蒼白著臉，被宮女攙扶著來到哥哥的寢殿。
“九兄……是什麼聲音？兕子怕……” 小兕子帶著哭腔。
“莫怕，莫怕。”李治將她和新城公主都拉到身邊，用最鎮定的語氣說，“是雷聲，冬日裡罕見的雷。你們看，九兄在這裡。德順，把燈都點上，亮堂些。乳母，去把暖閣的毯子和點心拿來，我們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李治的鎮定感染了眾人。宮人們雖然恐懼，但見李治從容，也稍稍安定。李治讓所有人聚集在寢殿外間，這裡空間較大，離內室的隱蔽處也近。
外面的轟鳴聲、喊殺聲、馬蹄聲時斷時續，不止一處爆發了戰鬥。時而很近，時而又遠去。每一次聲響逼近，都讓殿內眾人心驚肉跳。李治緊緊握著妹妹們的手，手心亦是冷汗，但面色依舊平靜，甚至拿起一本書，用平穩的聲調為她們讀起一篇恬靜的山水賦。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喊殺聲漸漸平息，但取而代之的，是整齊、沉重、遍佈宮城的軍隊跑步和佈防聲，以及各處宮門被重重關閉上閂的巨響。火光將半個夜空映成詭異的橘紅色。
天將破曉時，李治宮院的大門被敲響，不是撞擊，是規律的叩門聲。侍衛首領隔著門詢問，外面傳來一個尖利而威嚴的聲音：
“咱家王德，奉陛下口諭，前來探望晉王殿下與晉陽公主、新城公主！開門！”
門開了。王德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臉色極其疲憊，但衣著整齊，神情肅穆。他快步走到李治面前，深深一禮：“殿下，老奴奉旨前來，陛下讓老奴看看，殿下與兩位公主是否安好，有無受驚？”
李治起身還禮：“有勞阿公。我們一切安好，未曾受驚。父皇……父皇可安好？” 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王德抬頭，看著李治，又看了看李治身後驚恐未消卻強作鎮定的兩位公主，低聲道：“陛下洪福齊天，己然平定叛亂。太子……太子與漢王李元昌、吏部尚書侯君集、中郎將李安儼等逆黨，己被一舉成擒！”
儘管早有預料，親耳聽到“叛亂”、“逆黨”、“成擒”這些字眼，李治還是感到一陣眩暈。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那……西哥？” 李治忍不住問。
王德聲音更低了：“魏王殿下在府中，有驚無險。陛下己下旨，命其……在府中靜思，無詔不得出。” 這聽起來是保護，也是軟禁。
“父皇現在何處？” 李治追問道，語氣中的關切無比真實。
“陛下在兩儀殿。叛黨己除，大局己定，陛下……只是心力交瘁。” 王德看著李治的眼睛“陛下讓老奴轉告殿下：‘雉奴，帶著妹妹們，好生待在宮裡，莫要出來。等父皇處理完這些事，就去看你們。’”
“兒臣……遵旨。” 李治對著兩儀殿的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哽咽，“請阿公務必轉告父皇，兒臣與妹妹們一切安好，惟願父皇千萬保重龍體，勿以兒臣等為念。”
王德點頭，又看了看殿內情形，對侍衛首領交代了幾句“嚴加守護”之類的話，便匆匆離去，他還要去覆命，還有許多血腥的善後事宜。
天色，終於完全亮了。但貞觀十二年的這個黎明，註定被鮮血與淚水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