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的政變，在太宗精心佈置的羅網下，迅速被撲滅。但其引發的震盪，才剛剛開始。
太子李承乾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州。漢王李元昌賜自盡。吏部尚書侯君集、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等核心黨羽，皆被公開處決，家族流放或籍沒。其罪名不僅僅是“謀逆”，更被追溯出“交結東宮，圖謀不軌”等多項大罪。
東宮屬官被大規模清洗、流放。與太子過往密切的朝臣、將領人人自危。朝堂為之一空，血雨腥風。
十一月的寒風，捲過東宮空曠的殿前廣場，刮在臉上，帶著長安城冬日特有的、混合著塵土與未散盡血腥氣的凜冽。昔日東宮的繁華與威儀，早己在昨夜的火光與兵戈中化為齏粉。硃紅的大門緊閉，卻被御前禁軍從外把守，內裡一片死寂。
李承乾獨自一人，跪在正殿冰冷的金磚地上。他身上仍穿著太子的常服，只是發冠歪斜，衣袍沾染了塵土與不知何時濺上的暗沉汙漬。一夜之間，他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變成了待罪之身。臉色是透明的蒼白，嘴唇乾裂，唯有那雙曾經陰鬱、此刻卻空洞望著殿外慘淡天光的眼睛裡，還殘存著最後一點屬於“李承乾”的東西。
宣旨宦官那尖利、毫無感情的聲音似乎還在殿梁間迴盪：“……廢為庶人，流徙黔州……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沒有“奉天承運”，沒有冗長的罪名羅列，只有最冷酷的判決。
寒風吹開未關嚴的殿門，發出“吱呀”的嗚咽。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幾名內侍的陪同下，捧著漆盤，沉默地走了進來。是東宮舊人，一個跟隨他多年、此刻眼中含淚的老宦官。
“殿……，”老宦官聲音哽咽，“該……更衣啟程了。外面……車駕己備好。”
李承乾緩緩轉動眼珠，視線落在老宦官捧著的漆盤上。那是一套粗糙的麻布衣袍，是庶民罪人的服飾。旁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的青布包袱。
他的目光在那個青布包袱上停留了片刻。
“更衣？”他慢慢站起身，因為久跪和心死，身形踉蹌了一下，老宦官慌忙欲扶，卻被他揮手擋開。他盯著那麻布衣袍，眼神里終於燃起一點瘋狂的火焰，卻又迅速熄滅，變成更深的空洞。“更衣……是啊，該換了。這身衣服……不配了。我……早就不配了。”
他任由老宦官和內侍們上前，機械地替他除去太子的袍服，換上那身粗陋的麻衣。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冰冷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萬一。
換好衣服，他走到殿中，最後看了一眼這曾經屬於他，他卻從未真正覺得溫暖安穩的宮殿。目光掃過高高的御座，掃過空蕩的臣子位次，最後，落在殿角陰影裡，他“看”到了那裡還站著一個人——一個溫婉、美麗，總是用帶著憂慮和期盼目光看著他的女子。
他的母親，長孫皇后。
一首緊繃的、己經石化的表情，驟然崩塌。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混著臉上的汙跡，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沒有發出哭聲，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眼淚洶湧得止不住。
“阿孃……”他對著那虛空中的幻影，嘶聲低喚，聲音破碎得不成調，“阿孃……您看見了嗎？看見您的兒子……成了什麼樣子？”
“您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要我……要我做個好太子，要孝順父皇，愛護弟妹……”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閘口，語無倫次，卻又字字泣血，“我試過……我真的試過！可我這條腿…………父皇他從來……從來都只看得到青雀！他只看得見青雀的才學，青雀的孝順！我呢？我算什麼？一個瘸了腿、丟了您臉的廢物太子！”
他猛地捶打著自己的殘腿，狀若癲狂：“都是它！都是因為它！如果沒有它……如果沒有它！阿孃，您為什麼走得那麼早？您為什麼不留下來……管管我……也管管父皇！您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他看著青雀的眼神，我心裡有多痛！我有多恨！”
老宦官和幾個留下的舊僕早己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發洩的嘶吼之後，是無盡的疲憊和更深的絕望。李承乾癱坐在地，靠著冰冷的柱子，眼神重新渙散。
“阿孃……我對不起您。我讓您失望了……我讓長孫家蒙羞了……”他喃喃道，眼淚依舊無聲流淌，“我……不配做您的兒子。”
良久，他耗盡了所有力氣，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青布包袱。他掙扎著，用那雙曾經拉弓執筆、如今卻沾滿自己政治鮮血的手，將它拉到自己面前。
動作很慢，帶著近乎虔誠的麻木。
他開啟包袱，裡面是幾件簡單得可憐的物品：一些散碎的、未被抄走的銀錢，大概是舊僕偷偷塞進的，一兩件半舊的貼身衣物。而在最上面，放著兩樣與這流放犯人格格不入的東西。
一件，是一個褪了色、但儲存完好的、小孩子戴的銀製長命鎖。樣式古樸，背面依稀可辨一個“乾”字。那是他幼時，長孫皇后親自為他戴上的。
另一件，是一對小巧的、未經雕琢的羊脂玉平安扣，用普通的紅繩繫著，玉質溫潤，在昏暗中泛著柔和的光。一看便知，並非東宮舊物，更像是臨時尋來，或本就屬於他私藏，卻從未示人的東西。
李承乾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長命鎖，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然後，他拿起那對平安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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