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二年九月末，風中帶著刺骨的寒意，將太液池的水面吹皺，也將最後的暖意從太極宮的殿宇間抽走。
順陽王李泰的車駕，在天色未明時便駛出了長安城，沒有儀仗，沒有送行的官員，只有一隊沉默的、執行押送兼護衛之責的禁軍。車輪碾過朱雀大街冰冷的石板，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最終消失在巍峨的明德門外，朝著遙遠的均州方向而去。
訊息在第一時間，被悄無聲息地送入了兩儀殿。
李世民獨自站在殿內臨湖的軒窗前，背影對著空曠的大殿。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開始落葉的樹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走了？”
“回陛下，順陽王……己於卯時三刻，出明德門。”王德小心翼翼地回答，省略了“車駕”二字，只以時辰和動作為準。
“嗯。”李世民應了一聲，再無下文。他的目光穿透了窗外的景象，投向了更遙遠模糊的過去。
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記錄著這難熬的時光。
忽然，李世民的身體晃動了一下。
“青雀……”他低聲喃喃，這個曾經被他無數次親暱喚出的小名，此刻卻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朕的……青雀。”
他的眼前，彷彿不再是深秋的宮苑，而是許多年前，那個溫暖如春的午後。是更早的秦王府，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格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那時，觀音婢還在，笑容溫婉明亮，是他征戰歸來後最渴求的安寧。承乾還是個健康的、活潑好動的孩子，雖然有些頑皮，但眼神清澈，會舉著小木劍，嚷嚷著要像阿耶一樣上陣殺敵。
而青雀……那個胖乎乎、白嫩嫩的小肉糰子，搖搖晃晃地撲過來，張開短短的手臂，用清脆的、帶著奶氣的童音喊著：“阿耶！抱！”
他記得自己大笑著，一把將小兒子高高舉起，又緊緊摟在懷裡。青雀怕癢，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咯咯笑個不停，那笑聲能驅散所有陰霾。他喜歡把臉埋在小兒子帶著奶香的頸窩裡，聽他用稚嫩的嗓音背誦剛剛學會的短詩，雖然顛三倒西，卻總能博得滿堂喝彩。他會驕傲地對臣下、對觀音婢說：“看朕的青雀，多麼聰慧！”
那時候的青雀，眼裡全是對父親的仰慕和依賴，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他會用胖乎乎的小手，努力想為他撫平緊蹙的眉頭，會說“阿耶不煩，青雀陪阿耶”。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承乾的腿摔壞了之後？是自己下意識將更多目光投向那個同樣聰慧、更需要安慰的次子時？還是青雀一天天長大，顯露出的才華和野心，漸漸超出了“乖巧兒子”的範疇，開始渴望更多？
他給了，不斷地給。逾制的賞賜，特別的恩寵，武德殿……他以為這是父愛，是對才華的讚賞，是彌補對承乾嚴厲教導的另一種方式。他甚至幻想過，承乾殘疾，或許……或許青雀真的能……
可這份偏愛，成了滋養野心的溫床，成了刺痛承乾的利刃，最終將兩個兒子，都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是朕……是朕害了他們。”帝王不能輕易落淚，尤其是在這空無一人的大殿裡，對著自己破碎的幻夢。“承乾恨朕，青雀……怕也恨朕。恨朕給了他希望，又親手掐滅。恨朕這個父親……偏心，又無情。”
他想起李泰最後一次被召見的情景。那個曾經談笑風生的兒子，跪在下面，臉色蒼白憔悴，眼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飛揚，只剩下恐懼、不甘，和極力隱藏卻依舊流露出的怨懟。
那一刻，李世民幾乎要心軟了。那是他曾經捧在手心裡的青雀啊！
可是，褚遂良、長孫無忌等人的話在耳邊迴響，東宮的血跡尚未乾透，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較量……他閉上眼睛，狠下心腸，下達了外放的旨意。
他甚至沒有允許李泰在離京前，再來見自己最後一面。他怕，怕看到兒子眼中的淚，怕聽到那一聲聲“父皇”的哀求，怕自己那點所剩無幾的、作為父親的柔軟，會再次動搖作為一個皇帝必須做出的冷酷決斷。
“陛下……”王德聽著那壓抑到極點的低語，心中酸楚，忍不住輕聲喚道，想勸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李世民沒有回應，他的思緒又飄向了更遠，飄到了貞觀二年的春天。那時，雉奴剛剛出生不久，小小的，紅彤彤的，比青雀出生時還要瘦弱些。觀音婢身體還未完全恢復，臉上卻洋溢著滿足而溫柔的光輝。她抱著襁褓，輕聲哼著歌，承乾和青雀則好奇地趴在床邊，踮著腳想看新出生的小弟弟。
“大哥，弟弟好小。”青雀那時還不太會爭寵，只是天真地說。
“嗯，我們要保護弟弟。”承乾挺起小胸脯，頗有兄長風範。
那一幕，多麼和美。觀音婢笑著看向他，眼中有疲憊，更有無盡的幸福和期盼。她希望她的孩子們，能兄友弟恭，平安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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