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宮，踏入麗正殿寢宮，那股在承慶殿側院被強行壓下的煩悶與心緒，如同解除了禁錮的潮水，轟然漫上心頭，瞬間淹沒了李治刻意維持的平靜。
“都退下。” 他揮退了上前侍奉的宮人，聲音裡帶著倦怠與不耐。
德順最是機敏，立刻察覺出太子殿下情緒不對。他無聲地示意其他內侍宮女退到外殿，自己則輕手輕腳地留下，燃起寧神的蘇合香，又悄無聲息地備好溫水和乾淨的帕子，放在太子觸手可及之處，然後垂手侍立在角落的陰影裡，將自己化為一道無聲的影子，呼吸都放得極輕。
李治沒有理會德順。他徑首走到臨窗的書案前，卻沒有坐下，只是背對著殿內，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東宮的庭院裡，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樹影拉扯得光怪陸離，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境。
承慶殿側院的那一幕，武媚在燈下馬旁、冷靜陳述野心與算計的樣子，清晰得刺眼。她的話語，一字一句，反覆在他腦海中迴響：
“寵幸……不過是達成目的的一種方式，一條路徑。”
理智上，他完全理解，甚至……欽佩。
這就是那個會在未來掀起驚天波瀾、成為一代女皇的武則天。她本就該如此，清醒、果決、善於抓住一切機會向上攀爬，將情感、身體乃至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都化為達成目標的階梯。今日御苑馴馬，不過是她嶄露頭角的開端，是符合歷史走向的一步。他甚至應該欣慰，因為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包括他自己這個太子之位。
可情感上，強烈陌生的煩躁與窒悶，卻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個畫面：不是燈下馬旁冷靜剖析利弊的她，而是她被冊封為真正的妃子後，穿著更華美的宮裝，在父皇的寢殿裡……承歡侍宴。或許是在兩儀殿的御案旁紅袖添香，或許是在溫泉宮的水汽氤氳中巧笑嫣然，或許是在父皇頭風發作時，以那雙他曾見過撫過書頁、執過鐵鞭的手，為父皇輕柔按壓額角……
“轟——”
有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李治猛地閉上眼，手指死死扣住了冰涼的窗欞。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書閣中那些關於民生疾苦的低聲交談起？是從她那雙偶爾掠過銳光的鳳眼中，看到了與自己靈魂深處的孤獨與不甘的共鳴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意識到這個女人可能會真的成為父皇后宮中的一員，可能會對另一個男人展露或許不曾對他展露的風情與心機時，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強烈的排斥感，幾乎要撕裂他素來完美的偽裝。
“她怎麼敢……父皇他……” 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的戾氣。
李世民身體確實不好了，頭風頻發，精力不濟。可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新鮮的、充滿活力的生命來慰藉衰老與病痛帶來的頹唐。武媚年輕、美麗、聰慧、大膽，與宮中那些溫順如羔羊的妃嬪截然不同，她就像一株帶刺烈豔的野玫瑰，對久居高位的帝王，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如果……如果父皇真的寵幸了她，給了她更高的位份，甚至……讓她生下一兒半女……
儘管他知道在歷史上武則天並沒有生下太宗的子嗣，但自己穿越而來己經是異數，蝴蝶效應讓一切都不再可控。李治猛地睜開眼。那會是怎樣的局面？而他心中那片剛剛萌芽，尚未理清卻己攪得他不得安寧的內心角落，又該如何自處？
他感到冰冷的噁心，和更深的無力。他改變不了歷史的大勢，他甚至無法開口阻止。以什麼理由？難道能對父皇說，此女野心勃勃，不宜親近？李世民只會更欣賞她的坦誠與有用。難道能以太子身份，去幹預皇帝的後宮？那是取死之道。
“殿下……” 德順擔憂道，“夜深了，寒氣重，您是否……”
“出去。” 李治聲音冰冷，沒有回頭。
德順渾身一凜，不敢再多言，躬身無聲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殿門。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李治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的聲音。
他頹然鬆開窗欞，走到榻邊坐下，以手覆額。掌心觸及的皮膚一片冰涼。
這就是代價。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冷冷地說。她註定是史書上的武則天，而你，是未來的唐高宗李治。你們之間，隔著君臣，隔著倫常，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從你決定順應歷史、扮演好李治這個角色開始，就註定了。
可是……為什麼心口還是這麼悶，這麼痛？
他想起她最後那句“謝殿下提點”時，眼中那抹複雜難明的微光。她知道他在暗示什麼嗎？她知道他此刻的煩悶嗎？她……在乎嗎？
恐怕是不在乎的吧。在她心裡，生存、權力、向上攀爬，才是首要的。太子殿下的一點異常，只是她棋盤上一顆需要稍微留意但並非決定性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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