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氣氛有些微妙。皇帝昨夜興致頗佳，與重臣議論遼東軍務首至深夜，今日朝會上精神卻不見萎靡，反而談笑風生。只是，當他偶爾提及“西域新貢良駒需善加調教”時，眼底會掠過旁人難以察覺的光芒。
李治垂眸侍立在御座左下首，將一切收於眼底，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皇帝的興致，顯然有一部分被昨日的意外點燃了。退朝時，他聽到皇帝對身邊內侍吩咐，午後讓將作監的人去看看承慶殿側院的馬廄是否需要修繕擴充。
這絕不是一個好訊號。
回到東宮，李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德順。“孤要更衣，去……藏書閣。”他選了個慣用的不會引人懷疑的藉口。
李治沒有去藏書閣。他繞了個彎，幾乎是憑著他自己也未必全然理解的衝動驅策，再次踏著晨間尚未散盡的薄霧，走向了承慶殿側院。
這一次，院門緊閉。
他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裡面安靜了片刻，隨即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一道縫隙，露出武媚那張依舊明豔，卻比昨夜更添幾分清醒與戒備的臉。
她看到是李治，眼中並無太多驚訝，只是那戒備之色更濃。她迅速側身讓他進來，又飛快地關上了門。
院內，烏騅馬不在，許是被牽去刷洗或遛放了。晨光清亮，將庭院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兩人之間無形緊繃的空氣。
“太子殿下此時前來，恐有不便。”武媚明顯的疏離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是一夜未眠。
“孤知道。” 李治的目光鎖在她臉上，不錯過她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他不再繞彎子，昨夜輾轉反側時那些混亂的思緒，在見到她本人的瞬間，沉澱為冰冷而清晰的決斷。
有些話，他必須說，在她真正踏入父皇寢殿之前。
“武才人，” 他拉近了距離，“你昨日所言，孤思之再三。你所求者，無非是脫離泥沼，施展所能，不負此生，是麼？”
武媚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只是眉頭蹙了一下，像在判斷他的來意。
“殿下明鑑。”
“那麼，” 李治又逼近半步，他凝視著她那雙能洞悉人心的鳳眼，一字一句，緩慢而有力地說道：
“父皇能給你的，孤未來也能給。只會更多，更好，更長久。”
此言一齣，武媚的瞳孔驟然收縮！她臉上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震驚、難以置信、以及被冒犯的怒意交織閃過。她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李治的眼神牢牢釘在原地。
“你……”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殿下此言何意？奴婢不懂。”
“你懂。” 李治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你如此聰慧，豈會不懂？父皇能給你才人之位，能給你調教御馬、偶爾進言的機會，或許……還能給你一時的寵眷。可然後呢？”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要剖開她所有冷靜的偽裝，首刺核心。
“父皇春秋己高，頭風沉痾，遼東戰事耗神，他還有多少精力，能長久地記住一個承慶殿側院的才人？即便一時得幸，誕下皇嗣，在父皇百年之後，你一個無強大外戚、子嗣年幼的前朝才人，最好的結局，不過是在某個偏僻的宮室裡，守著一點微薄的用度，看著你的兒子在諸多兄弟的傾軋中艱難求生，或是女兒被當做和親的禮物送往遠方。這就是你耗盡心力、賭上一切所求的‘不負此生’？做一個先帝的太妃，在深宮裡默默無聞地老去、死去？”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
“你……” 她聲音乾澀，努力維持著鎮定，“殿下是在威脅奴婢？還是在……憐憫奴婢？”
“都不是。” 李治搖頭，目光深沉如海，“孤是在給你一個選擇。一個更好的選擇。”
他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繼續說道：
“父皇日理萬機，遼東戰事、朝廷政務、皇子教育……千頭萬緒。一個剛晉封的才人，若安分守己，專注於調教御馬，不刻意逢迎，不頻現君前……以父皇之忙碌，很快便會有更新鮮、更需要他關注的事情，佔據他的心神。深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被遺忘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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