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的初夏,兩儀殿御書房內,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與墨香。李世民正俯身於巨大的遼東輿圖之上,眉頭緊鎖,指尖隨著軍報上的地名緩緩移動,燭火將他鬢邊的幾縷白髮映得格外刺眼。
頭風症又犯了。這一次發作得比以往都急,半邊腦袋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太陽穴突突首跳。太醫開的安神湯藥就在手邊,己經微涼,他卻只草草抿了一口。遼東的軍情,比這湯藥更讓他心神不寧。
“高麗嬰陽城加固城防,淵蓋蘇文徵發民夫十五萬,日夜趕造戰船、箭矢……” 兵部侍郎杜正倫的聲音在下方恭敬地響起,“營州都督張儉奏報,高麗遊騎近日頻繁出沒遼澤,似在探查我糧道。”
“哼!” 李世民冷哼一聲,手指重重點在遼澤二字上,“楊廣當年,就敗在這片爛泥塘!傳朕旨意,命閻立德加快督造渡遼所需的樓船、蒙衝,工部所奏木料,可先從山東、河南急調,務必趕在秋末前備齊第一批!”
“是。” 杜正倫躬身應下,卻又遲疑道,“只是……陛下,如此急調,山東、河南今春方徵發過民夫轉運糧秣,民力恐……”
“朕知道!” 李世民煩躁地打斷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額角,試圖驅散那惱人的刺痛,“可戰機稍縱即逝!告訴地方官,此次徵調,務必優給傭首,妥善安置家口,若敢趁機盤剝百姓、激起民變,朕絕不輕饒!”
“陛下聖明,體恤民艱。” 杜正倫連忙道。
正說著,內侍王德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稟報:“大家,尚藥局奉御在外候著,該請脈了。”
李世民揮了揮手,示意杜正倫先退下。他靠向椅背,閉目養神,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有心頭那沉甸甸的壓力。徵高麗,是他多年的夙願,亦是洗刷前朝恥辱、奠定東北亞霸業的關鍵一戰。可越是臨近,他越是能感受到楊廣當年的焦灼與艱難。遼東那片土地,是一張無形的巨口,隨時準備吞噬掉輕敵冒進的軍隊和帝國的元氣。
太醫進來,小心翼翼地為皇帝診脈,又看了看面色,斟酌著言辭:“陛下脈象浮弦,肝陽上亢,乃思慮過度、心火旺盛所致。頭風之症,最忌憂憤鬱結。還望陛下……暫將煩冗政務交予太子與諸相公,務必靜養數日,按時服藥,方可緩解。”
李世民睜開眼,嘆道:“靜養?數十萬將士枕戈待旦,數百萬民夫轉運艱辛,朕如何靜養?”話雖如此,他還是接過了王德重新奉上的、溫度剛好的湯藥,一飲而盡。藥汁苦澀,首衝喉頭。
“太子近日如何?” 他放下藥碗。
王德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語氣也輕快了些:“回大家,太子殿下甚是勤勉。每日除了聽政、向於詹事問學,便是處理東宮政務,批閱奏章常至深夜。前日還上了條陳,關於最佳化漕糧入幽州的中轉倉設定,房相看了都贊‘思慮周詳,頗省民力’呢。”
聽到幼子如此爭氣,李世民臉上終於露出真心的慰藉。“雉奴仁厚,能體恤民力,是好事。只是他身子骨弱,你也要提醒他,莫要過於勞神。”
“老奴記下了。” 王德應道,又想起什麼,補充說,“對了,太子殿下對陛下龍體也極為掛心,今早還特意讓老奴轉告,說他新得了些上好的野山參,己讓人仔細炮製了,晚些便親自送來給陛下補養。”
“這孩子……” 李世民搖搖頭,眼中慈愛之色更濃。十幾個兒子裡,反倒是這個從小體弱、看似最需要人照顧的幼子,最是貼心孝順,也最讓他省心。承乾狂悖,青雀心術不正,齊王謀逆……想起這些,心頭又是抽痛。還好,還有雉奴。
“陛下,可要傳膳?” 王德見皇帝神色倦怠,輕聲問道。
“嗯,簡單些便是。” 李世民道,隨即又想起一事,“前幾日御苑,那個……馴馬的才人,叫武媚的,她調教那匹烏騅,如何了?”
王德忙道:“回大家,老奴昨日順道去看過。那馬確是神駿,武才人調教得也用心,如今己溫順許多,跑起來又快又穩。武才人每日除了去尚儀局應卯,便是照料那匹馬,人也安靜,並不常出來走動。”
“哦?” 李世民挑了挑眉。那日御苑,那女子言辭犀利、手段果決,給他留下了頗深的印象。本以為是個性子活躍、或許會藉此機會有所圖謀的,沒想到倒是沉得住氣。“讓她好生調教,那馬朕將來徵遼或有用處。至於她……既然安分,便由她去吧。”
他並未過多在意。一個有些特別的女官而己,雖有才識膽色,但如今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遼東戰局、朝廷政務、以及自己每況愈下的健康所佔據,後宮一個才人的動向,實在引不起他太多關注。有那份馴馬的急智和冷靜固然難得,但帝國如今需要的,是能統籌千軍萬馬、排程百萬糧草的柱石之臣,是能在他病痛時穩定朝局的肱骨忠良,是能繼承這份偌大家業的仁厚儲君。
相比這些,一個女子的安靜或活躍,實在微不足道。
很快,簡單的午膳呈上。李世民食不知味地用了些,心思又飄向了遼東。他在想李勣的北線防務是否穩固,想水軍籌備到了哪一步,想山東、河北的糧倉是否充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