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驟雨來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點噼啪敲打著東宮藏書閣的琉璃瓦，水汽混著陳年書卷的墨香，在暖黃燈火氤氳開的靜謐空間裡，沉澱出與世隔絕的安寧。
李治獨坐在臨窗的紫檀大案後，手中執卷，目光卻落在窗外交織的雨簾上。案頭堆著批閱過的奏章，一盞清茶己涼。德順無聲地換了新茶，又悄然退到陰影裡。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很輕，卻帶著特有的不疾不徐的節奏。李治沒有回頭，首到那人在書架陰影與燈火交界處停下，他才放下書卷，側過身。
是武媚。
她髮髻比之前更嚴謹，只簪一支素銀簪，手中捧著幾卷新謄錄完畢的文書。雨夜的溼氣沾染了她的鬢髮和肩頭，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只是那雙鳳眼，看不出太多情緒。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她的姿態無可挑剔，聲音也平穩，但那份刻意保持的距離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
“免禮。” 李治看著她，目光在她微溼的肩頭停留一瞬，對德順道，“去取件乾爽的披風來。”
“是。” 德順應聲退下，很快取來一件玄色暗紋的薄綢披風，並非宮人制式，一看便是太子私物。
李治接過，卻並未遞給她，只是輕輕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雨夜溼寒，先坐吧。”
武媚看了一眼那披風，又看了一眼空著的椅子，沒有動。“殿下，這是新謄錄的《貞觀政要》補遺三卷，並河東道去歲賦稅細目摘要。尚儀局讓奴婢送來，請殿下過目歸檔。”
“不急。” 李治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距離近了，能聞到她身上被雨水沖刷過的清香，以及屬於她自己的冷冽氣息。“前次在側院，孤言語有失當之處。” 他開門見山，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溫和了許多。
武媚睫毛微顫，終於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深處是審視，也有被強行壓抑的東西。“殿下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殿下是君，奴婢是臣，殿下所言，奴婢自當謹記。” 她說得滴水不漏，可那謹記二字，卻隱隱透出疏離意味。
李治看著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帶著千鈞重量，落在這寂靜的雨夜書閣裡。
“武媚，” 他喚了她的名字，不是“武才人”，語氣也褪去了之前的銳利與掌控，變得有些複雜，甚至帶著無奈，“你知道，孤並非此意。”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雨夜，聲音飄忽：“孤知你心高，不甘蟄伏。前次所言，是提醒，亦是……一種選擇。或許方式生硬，但孤的承諾，並非虛言。”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她。燈火映在他清俊的側臉上。
“女子只能依靠君恩，孤明白。但君恩亦有不同。父皇能給你的，是雨露雷霆，是帝王對臣屬、對玩物的恩賞，其興也勃，其亡也忽。而孤……”
他停頓了一下，在斟酌用詞，也在觀察她的反應。
“孤能給你的，是基於真正賞識與理解的承諾。不是將你視作攀附的藤蔓，或點綴的花瓶，而是……是可以並肩看這江山、論這天下事的夥伴。”
“夥伴？” 武媚終於開口，自嘲道，“殿下說笑了。奴婢何等身份，豈敢與殿下並肩。”
“身份？” 李治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在孤眼中，身份從來不是最緊要的。緊要的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她的，“和這裡。是你的膽識，是你的才具，是你那顆不甘平庸的心。父皇或許會欣賞你的急智與美貌，但孤看到的，更多。”
他繼續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摯，甚至帶著近乎剖白的懇切：
“孤知道，你不滿孤前次的態度。孤承認，是孤心急了。見你欲走那條看似捷徑實則險途，孤……心中焦急，口不擇言。是孤的不是。”
他竟主動認錯了。姿態放得很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倒像一個試圖挽回誤解的少年。
武媚定定地看著他，胸口起伏的節奏明顯快了些。他這番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預料過他的施壓，他的警告，甚至他可能的後續手段，卻獨獨沒料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如此首白地剖析自己，如此“誠懇”地“哄”她。
是的，是“哄”。褪去了太子的威勢，放下了掌控的姿態，此刻的他，眼神清亮，語氣溫和，帶著笨拙的認真，試圖用“承諾”和“理解”來說服她。
這比任何強硬的手段，都更讓她心緒複雜，也更……難以招架。
“殿下的承諾……” 她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聲音低了下去，“太過縹緲。未來如何，誰人可知？奴婢……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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