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窗外是暮春午後暖融的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堆積如山的奏疏上。
河東道的春旱，隴右的馬政，還有遼東那邊父皇越來越急切的催問……樁樁件件，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他端起早己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前幾日兕子還跑來東宮，舉著一幅畫到一半的《太液泛舟圖》，嘰嘰喳喳說著哪裡要添上水鳥，哪裡又要給九兄畫上釣竿。
小丫頭精力旺盛，只是前幾日貪玩，在太液池邊吹了風，有些咳嗽鼻塞，太醫看了，說是尋常風寒，開了幾副發散解表的藥。他去看過，她雖蔫蔫的，還拉著他的袖子說藥苦，要九兄喂蜜餞。
到底是孩子，病來得快，去得也該快。他這麼想著，心頭那點隱約的不安，被繁忙的政務暫時壓了下去。
“殿下！”
德順跌撞著衝進來，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尖利和惶恐，撕碎了殿內沉悶的寧靜。
李治心頭一跳，手中那管紫毫筆“啪嗒”一聲掉在攤開的奏章上，濺開一團刺目的硃紅墨跡，汙了工整的字句。他卻顧不上了，霍然起身：“何事驚慌？”
“晉陽公主……公主她……” 德順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立政殿來人急報，公主午後突發高熱，咳嗽不止，方才……方才竟喘不上氣，面色都紫了！太醫署的人全過去了，說是……說是‘風疾’急發，兇險萬分！”
嗡——
李治只覺得腦袋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耳畔是德順帶著哭腔的急報，眼前卻閃過一些破碎冰涼的畫面——是史書上寥寥幾筆的記載：“晉陽公主，字明達，幼而聰慧……未笄而薨。” 是記憶中那個關於長孫皇后所生幼女早夭的冰冷事實。
貞觀……十八年？不，不對，現在才是十七年夏初。難道……難道因為他的到來，因為某些細微的改變，那場註定的劫難，竟然提前了？！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鐵手，驟然攫住了他的心臟，狠狠攥緊，幾乎讓他瞬間窒息。兕子……那個會甜甜叫他“九兄”，會偷偷把不愛吃的點心塞給他，會拿著歪歪扭扭的畫作向他獻寶的兕子……
“去立政殿！”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甚至來不及整理衣袍，轉身就往外衝。步伐快得帶起一陣風，常服下襬掠過門檻，德順踉蹌跟上，小跑著才能勉強綴在後面。
從東宮到立政殿，不算遠的一段路，此刻卻漫長得令人心焦。宮道兩旁的樹木飛速向後倒退，李治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作響，混合著自己劇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他什麼也顧不上想，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立政殿外，己是一片壓抑的混亂。宮人們面色惶惶，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殿內傳來壓抑的哭泣聲，還有男人暴怒的低吼——
“……廢物！一群廢物！朕的兕子若有不測，你們全都給她陪葬！”
是李世民的聲音。那聲音裡沒有了帝王的威嚴，只剩下一個父親瀕臨崩潰的狂暴與絕望。
李治衝進殿內，濃重的藥味和一種瀕死的窒息感撲面而來。他一眼就看到了跪了滿地的太醫，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而內殿的床榻邊，李世民此刻竟半跪在腳踏上，緊緊握著榻上一隻伸出錦被的小手，背影佝僂，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李治的視線，艱難地移向榻上。
錦被下，是他那昨日還鮮活靈動的小妹妹。此刻，她小小的身子在被子下幾乎看不出起伏，一張小臉泛著駭人的青紫色，嘴唇烏紺，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毫無生氣地垂著。她的胸口劇烈而艱難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令人心碎的聲音，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小小的眉頭緊緊蹙著，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兕子……” 李治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嗚咽的低喚。心臟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痛得他渾身發冷，手腳冰涼。那冰冷的“未笄而薨”西個字，此刻化作了眼前這真實到殘酷的景象，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前所未有的暴烈情緒沖垮了他素日的冷靜自持。他推開試圖阻攔的宮人，幾步搶到榻前。
“情況如何？” 他目光如刀，刮向跪在最近、官職最高的太醫正。
太醫正渾身一顫，伏地顫聲道：“殿下……公主風寒內侵，首中肺絡，引發急喘，此乃‘風邪閉肺’之險症，痰壅氣逆，竅絡閉塞……病、病勢危殆，臣等正商議用方，或可先以參附回陽，固本培元，再圖緩緩化痰平喘……”
“緩緩？” 李治猛地打斷他，指著兕子那因為缺氧而越發青紫的小臉，因為憤怒和恐懼，聲音都在發抖，“你看看她！還能‘緩緩’嗎？！等她喘不過這口氣，人就沒了！固本固本，氣道都閉死了，拿什麼固本？！”
他想起後世一些模糊的急救常識，也顧不得是否驚世駭俗，厲聲道：“喘憋至此，首務是開通肺氣，豁痰平喘！氣通則人活，氣絕則人亡！你們那些溫吞的方子，是救人還是等死？！”
“雉奴……” 李世民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和絕望的淚水，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你有辦法？救救兕子，救救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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