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煎好了，濃黑的一碗，氣味辛烈。李治先嚐了一小口，辨了辨，才用小小的銀匙，一點點撬開兕子緊閉的牙關，生怕嗆到她。喂一口，停一停，順一順她的胸口。
針灸的銀針在穴位上顫動著。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喂下去的湯藥起了些作用，加上針灸和體位的調整，兕子那駭人的喘息聲，終於平緩了一點點，雖然依舊急促，但那種即將斷絕的窒息感減弱了。臉上的青紫色，也褪去了一點。
但這遠未脫離危險。高熱依舊肆虐。
李治不讓別人接手，就這麼一首抱著，擦拭，低語。手臂早己麻木，腰背僵硬，但他渾然不覺。新城公主紅著眼圈，真的拿來了兕子未完成的畫，坐在榻邊，小聲說著畫裡的故事。
夜深了，又亮了。
李治不眠不休。所有送到立政殿的藥物、飲食，甚至炭火，都必須經東宮的人眼查驗。
李世民看著兒子這般模樣，看著女兒在兒子懷中那一點點卻頑強堅持著的生機，老淚縱橫。
第西天夜裡，兕子的高熱終於開始鬆動，在黎明前退下了一些。第五天，她能睜開一下眼睛，雖然無神，但確確實實睜開了。第七天清晨，當第一縷晨光照進立政殿時，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呻吟，然後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地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張憔悴不堪，卻寫滿焦急與期盼的年輕面龐上。
“……九……兄……” 氣若游絲，幾不可聞。
但李治聽到了。
巨大的狂喜和後怕，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妹妹小心翼翼地摟緊，額頭抵著她依舊微燙的額頭，滾燙的液體終於奪眶而出，滴落在她汗溼的髮間。
“醒了……兕子醒了……” 他哽咽道。
李世民撲到榻邊，顫抖著手，想去摸女兒的臉，又怕碰碎了她一般。
“父皇……兕子……熬過來了。” 李治臉上卻露出了這七天來第一個，帶著淚光的笑容。
兕子虛弱地眨了眨眼，看看淚流滿面的父皇，又看看緊緊抱著自己的九兄，想說什麼，卻沒什麼力氣，只是用臉頰蹭了蹭李治的胸口，然後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劫後餘生。
李治不敢大意，親自盯著後續的調理方子，堅持用溫和清餘邪、養肺陰的藥材，嚴格禁止一切滋膩厚味。他奏請父皇，立即修繕立政殿的地龍，要求今年秋冬必須保證殿內溫暖如春，嚴禁兕子在天氣轉涼後外出。
這場猝不及防的惡戰，他暫時贏了。將從史書陰影中探出爪牙的病魔，狠狠地打了回去，為妹妹搶回了一段寶貴的時光。
妹妹終於從鬼門關被拽了回來，但就像一株被暴風雨摧折過的幼苗，雖然活了下來，卻顯出令人心碎的孱弱。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是懨懨的，沒什麼精神，說幾句話就累，喝藥吃飯都成了需要哄勸的難事。小臉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襯得眼睛更大，卻失去了往日靈動的神采。
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公主靜養。
每日下朝，李世民必定先來立政殿，坐在女兒榻邊，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女兒沉睡的容顏，眼神里充滿了失而復得的慶幸，和無力迴天的痛楚。他會用那雙曾經拉開三石強弓、執掌乾坤的手，笨拙地為女兒掖一掖被角，試一下她額頭的溫度。當兕子醒來看見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輕輕喊一聲“阿耶”時，這位帝王的眼睛，便會迅速蒙上一層水光，然後狼狽地轉過頭去，假裝去看窗外的景色。
李治也瘦了一圈。本就清雋的面容，如今下頜線條更加分明，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連合身的太子常服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他精神尚可，依舊每日必來，甚至過問立政殿新換的窗簾是否夠厚實擋風。他比太醫更細緻，更不厭其煩。
這日，太醫正再次診脈後，與幾位同僚低聲商議片刻，面帶憂色地向皇帝和太子回稟。
“陛下，殿下，” 太醫正的聲音謹慎而沉重，“公主此次急症，邪氣雖暫退，但己傷及肺腑根本。脈象細弱無力，尤以肺脈為甚。日後……需得千萬仔細將養，不可再感風寒，亦不可勞神耗力，便是大喜大悲、情緒激動，亦可能引動舊疾，復發喘嗽，屆時……恐更難措手。”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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