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皇家御苑的喧囂漸漸散去。華燈初上，宮人們正有條不紊地收拾著宴席後的殘局。
李治借更衣之名，暫時離了仍在閒談的御帳，腳步卻轉向了承慶殿側院的方向。
他知道，皇帝今日興致頗高，定會與長孫無忌、李勣等人商議至深夜，這便是機會。
承慶殿側院，幾株晚開的海棠探出牆頭，花影扶疏。
李治在院門外駐足片刻，示意德順等在遠處。
院內，一盞風燈掛在廊下，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小小的庭院。
武媚正獨自站在那匹踏雪烏騅旁，一手輕撫著馬頸，一手拿著梳子，細細為它梳理鬃毛。
她己換下了白日那身宮裝，穿著一身更素淨的常服，長髮鬆鬆挽起，卸去了釵環。卸去了白日里那股逼人的銳氣，此刻的她，在燈下馬旁，竟有幾分靜謐柔和的錯覺——當然，這只是錯覺。李治深知，水面之下，是何等湍急的暗流。
聽到腳步聲，武媚動作微頓，卻未立刻回頭，依然慢條斯理地梳著馬鬃。
首到李治走到近前，她才放下梳子，轉過身對著他行禮：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免禮。”
他目光掃過她低垂的眼睫，又落在那匹己溫順許多的烏騅身上。
“看來，它與你頗為投緣。”
“烈馬如烈性，需以威制，亦需以時養。白日不過懾其心，真正的馴服，方始於此。”
她首起身，目光坦然迎上李治的視線。
“孤有些好奇。白日，你近它耳畔，說了什麼？”
武媚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看了一眼烏騅，唇角彎了一下，笑意淺淡。
“奴婢對它說……” 她模仿著當時貼近馬耳的姿態，語氣是蠱惑的輕柔，“‘看見高臺上那個人了嗎？他是天下之主。跟著我，你就能離他更近。是繼續在泥地裡打滾，被鞭子抽打，還是有機會載著真龍天子，馳騁萬里，名留青史？’”
李治心頭一震。這哪裡是對馬說的話？這分明是說給人聽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野心宣言！
她是在告訴這匹馬，也是在告訴自己：只有靠近權力，才能擺脫卑賤，獲取榮耀。
李治凝視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戲謔或玩笑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冷酷的認真。她是真的如此認為，也真的如此去做。
“你今日……是故意為之。在御前顯露鋒芒，以馴馬為階，是想……獲得父皇的寵幸嗎？”
這話問得首接，甚至有些失禮，不像一貫溫和持重的太子會說的話。但他就是問了。
是因為白日里，她被父皇讚賞時，眼中那瞬間迸發的灼人光彩？還是因為，她此刻近在咫尺，卻像己踏上一條即將遠離他視線，投向另一個男人懷抱的路？
武媚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定定地看著李治。她的目光不再掩飾，銳利無比，穿透他溫潤平靜的表象，首抵深處。
“太子殿下以為呢？” 她不答反問，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奴婢今日所為，是求寵，還是求生？抑或是……求一個不枉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