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的春，長安城外的皇家御苑，早己是百般紅紫鬥芳菲的景象。
這是李世民在遼東戰事前夕，特意舉辦的一次君臣同樂，皇族齊聚的春日騎射聚會。既為舒緩緊繃的朝局，亦為彰顯天家和睦、君臣一體的昇平氣象。
御苑北側的跑馬場，早己被禁軍清理得平整開闊。場邊搭起了高臺御帳，明黃帷幔在春風中輕揚。李世民今日未著朝服，一身赭黃色繡金團龍常服，頭戴軟腳幞頭。
御座下首，按長幼尊卑，設著數排席位。太子李治的位置，在御座之左，足以俯瞰全場。他今日也是一身便於活動的靛藍色翻領胡服，腰束革帶，腳踏烏皮靴，襯得身姿愈發清雋。
他己年滿十六，身量長成，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那雙眸子，溫潤如兩塊上好的墨玉，但當專注凝視時，眼底深處會劃過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的幽光。
他的身側，坐著兩位同母妹妹。左邊是十一歲的晉陽公主李明達，從坐下起，她就沒怎麼安分過，一會兒指著遠處馳過的駿馬小聲驚呼，一會兒又扯著李治的袖子，好奇地詢問那些皇兄皇姐是誰。李治總是耐心地低頭傾聽，用她能聽懂的語言輕聲解釋。
右邊是年己十三的新城公主。她氣質比妹妹沉靜許多，眉目清秀，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文弱。她安靜地坐著，更多時候是低頭把玩著手中的一方繡帕，或是在李治與兕子說話時，投去溫柔含笑的一瞥。自婚約風波後，她對這位同母兄長愈發依賴，有他在側，她才覺得安心。李治也不時側首與她低語兩句，詢問她是否覺得日頭曬。
御座右側及下首，是諸位皇子公主的席位。齊王李佑被賜死後，在場年長的皇子以蔣王李惲、越王李貞、紀王李慎等為首。他們皆己就藩或出閣，今日奉召返京與會。在太子面前，他們的姿態是無可挑剔的恭順。
尤其是蔣王李惲，生母位份不高，他自身也非才華出眾之輩，向來懂得明哲保身。此刻，他正與鄰座的越王李貞低聲交談，但目光每每掃過御座方向時，都會迅速垂下，姿態謙卑。當李治的目光無意間與他相遇時，他會立刻躬身示意。李治亦會回以溫和的頷首，維持著表面上的兄友弟恭。
御帳外圍，是長孫無忌等重臣的席位。他們今日也卸下了朝堂上的肅穆，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觀賞場中馬匹，氣氛比往日輕鬆許多。
場中，數匹新進貢的西域良駒正在被馬伕牽引著繞場小跑，展示其雄健的體魄與優美的步態。其中一匹通體如墨、唯西蹄雪白的，格外神駿不凡，昂首闊步，但眼中卻是未經完全馴服的野性與警惕。
李世民看得興起：“此馬神駿，可有人能馴之，令其行止如儀，供朕一觀？”
皇帝發話，自有多人躍躍欲試。幾名精於騎術的禁軍將領和侍衛先後下場嘗試。然而，這匹烏騅馬性子極烈，對陌生人充滿敵意，或人立而起，嘶鳴咆哮；或猛然掉頭，橫衝首撞。接連幾人，不是被甩落馬背，就是根本無法近身，狼狽退下。
場邊響起低低的議論和惋惜之聲。
李世民顯然對這匹良駒難以馴服略有失望。他環視左右，正欲再點將。
就在這時，一個清越而平靜的女聲自御帳後方傳來，奇異地壓過了場邊的嘈雜：
“陛下，奴婢願試。”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青碧色女官服飾的女子，自尚儀局的席位後緩步走出。
是武媚。尚儀局司籍女官，從七品。
場中瞬間一靜。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她。一個女官，竟敢在御前請求馴服連禁軍勇士都束手無策的烈馬？
李世民也略顯驚訝，打量了她片刻，想起了徐充容曾提及的那個“通曉邊事、善察史鑑”的女官。
“你？”他語氣聽不出喜怒，“此馬性烈，非尋常人能制。你一個女子，如何使得？”
武媚斂衽一禮：“陛下，良駒如名將，桀驁者，往往更具大用。馴馬之道，不在力敵，而在智取，在心通。奴婢雖力弱，或可一試。若不成，甘受責罰；若成，願以此馬，為陛下遼東之行，添一助力。”
李世民眼中閃過興味，撫須道：“哦？你倒有些膽色。既如此，準你一試。需何器具？”
“回陛下，奴婢只需三物：鐵鞭、鐵楇、匕首。”
此言一齣，眾人更是譁然。馴馬要這些兇器作甚？
李世民目光微凝：“要此何用？”
武媚迎向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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