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初遇後，李治找到了頻繁前往尚儀局書閣的正當理由——查閱遼東地理與前朝戰紀。無人懷疑，太子殿下對戰事準備如此上心。
西月中旬的一個午後，李治再次踏入書閣。
武媚似乎預料到他會來。丙字型檔的長案上，己整齊擺放著數卷新整理的文書：《隋徵高麗將領列傳摘要》、《遼東冬季氣候與行軍疾病錄》、《新羅使者所述高麗山城防禦特點》。旁邊，還多了一盞清茶，溫熱剛好。
“殿下。”她斂衽行禮，依舊清越的嗓音，只是今日少了拘謹，多了坦然。她今日髮間仍是那支青玉簪，襯得膚光如雪，眉目愈發明麗。
“平身。”李治在案前坐下，目光掃過那些文書，“你倒知孤所需。”
“奴婢只是盡本分。”她垂手立在一旁，距離不遠不近，“殿下心繫東征，奴婢理當預先備齊所需。”
李治拿起那些書卷翻看，條理清晰，資料詳實。
“這些民間土方，從何得來？”他問。
“奴婢詢問了尚食局幾位曾在河北道生活的老宮人，又查閱了《千金方》等醫書，相互印證後摘錄。”
李治抬眼看她，她亦坦然回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書閣靜謐，窗外梨花己謝，綠葉成蔭，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側臉投下斑駁光影。
“你很細心。”李治放下書卷，語氣聽不出情緒，“細心到……不像個深宮女官。”
她沉默片刻，道：“奴婢只是覺得，將士性命，重於泰山。多知一分，可少死一人。”
李治沒有接話，拿起那盞茶，輕啜一口。茶水溫潤，淡淡蘭香，是上好的顧渚紫筍。
“茶也是你備的？”
“是。書閣陰涼，殿下久坐恐生寒。此茶性溫，可暖胃生津。”
他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潤的瓷壁。“你入宮前，可讀過許多書？”
“家父曾任荊州都督，奴婢幼時隨父在任上，得以博覽群書。家父常說……”她聲音低了些，“女子亦當明理知事，方不枉此生。”
“你父親，很有見識。”
“謝殿下。”
一整個下午，李治都在翻閱她整理的那些文書。她則安靜地侍立一旁，偶爾詢問某處細節，她便上前幾步，指著圖冊或文字輕聲解釋。她身上有似蘭非蘭的香氣，混合著書卷的陳舊氣息，縈繞鼻端。
當李治離開時，夕陽的餘暉將書閣染成金色。他走到門口，忽而轉身：“孤明日還需查閱前代水戰記載，特別是跨海航行相關。”
她眼中似有微光一閃，隨即恭順應道：“是。奴婢會備好。”
西月，太宗遣使嚴斥淵蓋蘇文，命其歸還侵佔新羅土地，送還俘虜。淵蓋蘇文扣留唐使，態度囂張。戰事己不可避免。
北方的薛延陀真珠可汗見唐朝注意力東移，集結二十萬騎兵，陳兵漠南，威脅朔州。朝堂就是否“先北後東”激烈辯論。
李治向皇帝進言：“當以精兵猛將鎮北，震懾薛延陀，使其不敢妄動；主力仍應東向，速戰速決，避免兩線久拖。”李治推薦李勣鎮守幷州，統轄北邊諸軍，以“李勣之威，足懾薛延陀”。李世民採納，調李勣為幷州都督。李勣北上，薛延陀果然不敢深入。北線暫時穩住，為東征創造了條件。
五月，朝議東征主帥人選。以長孫無忌為首的重臣，多傾向於以李勣或李道宗為主帥。但太宗心中，另有想法。
一次父子獨處，太宗撫著遼東地圖，嘆道：“楊廣三徵高麗而不克，喪師辱國。朕若親征……必雪此恥！”李治心中一震，父皇竟有御駕親征之意！
李治深知親征風險巨大，且皇帝年事漸高，頭風頻發。但他更明白，李世民對此戰執念極深，欲效仿漢武、光武，成就“天可汗”不世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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